《无相人间》
辰州老宅。
正厅。
一盏灯,一壶茶,两只杯。
言行之替自己斟满,又把另一只杯子往前推了半寸。茶是热的,白气缠着灯火,晃得人眼花。
“总把头,茶要凉了。”
陈玉楼没坐。他站在门槛里,折扇敲着掌心,一下,一下,像在敲更漏。
宅子太空,风一过,回廊下的白灯就跟着转,影子拖在青砖上,像一排吊死鬼。
“言行之,”陈玉楼终于开口,声音比沅水还冷,“你言家唱这一出大戏,就为请我喝茶?”
言行之低头笑了。
“不敢。总把头一日之内烧我三处矿,断我沅水线,辰州城白天还是言家的,晚上就成了您的。”
他顿了顿,抬眼,“赢得这么顺,您就没想过为什么?”
风从门外灌进来,灯芯猛地一跳。
陈玉楼眼神沉下去。归烬山墓底下那句“张大帅……席已摆好……只等您入座……”忽然就撞进耳朵里,跟眼前的热茶撞了个满怀。
“因为席摆好了,”他冷笑,“只等他入座。是这个意思?”
言行之没否认,反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总把头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了。”
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沾了点茶水,慢慢画了个圈。
“您知道卸岭为什么历代总把头不得善终吗?”
陈玉楼折扇停了。
湘阴老宅那座没刻完字的孤坟,忽然压到了背上。
“盗墓损阴德,”他声音哑了三分,“不得不还。”
“是,也不是。”言行之看着他,“损阴德是因,断魂路是果。卸岭动的都是王侯墓,棺材里的东西,最爱留人不留魂。”
“陈老把头当年折在墓里,就是魂被留下了。出不来,回不去,所以尸首都找不全。”
“啪。”
陈玉楼手里的折扇骨节发出一声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言行之抬头,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出一点怜悯,“无相玉胎,能把魂从不该留的地方请出来,送回该去的地方。”
“能解您卸岭的诅咒,这不是陈总把头这些年一直想要的东西么?”
厅里死寂。
回廊白灯忽然齐齐转了一圈,像有人同时吹了口气。
陈玉楼站在原地,夜眼里跳着火,却照不亮言行之那张死人脸。
“请出来?”他重复这三个字,舌尖都是铁锈味,“怎么请?”
“炼玉。”言行之说得轻,像怕惊动了谁,“玉成,则魂归。诅咒可解,死人能见。”
他又往前推了推那杯茶,“总把头,您不想再见一见老把头吗?问问他,湘阴那块碑,为什么只刻了一半?”
陈玉楼没动。
可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了一下。
瓶山,归烬山,这些年来,他带手下弟兄,折损多人,破大墓,为的就是“陈家”两个字能从阴德簿上划掉。
可陈老把头的尸骨至今尸骨无存,头和身子分在两处。
“代价呢?”他问,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言二爷做生意,从不做赔本买卖。”
言行之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出来。
“炼玉,要引子。”
“天下至刚至烈,宁折不弯的生魂一缕。”
“越是不肯低头的人,魂越整,炼出来的玉才能镇住千百条屈死的野鬼。”
“之前,所有活人炼玉的尝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大房的左边玉臂,血线虫傀儡,全部只是半成品……”
“但,如果成了的话…”
茶凉了。
白气没了,灯火却烧得更旺,把言行之的影子钉在墙上,细长,像一根针。
“总把头走南闯北,”他声音压得更低,“您觉得,这世上谁的魂最合用?”
陈玉楼没答。
可他眼前忽然闪过归烬山暗河。
水冷刺骨,张子轩靠在柱子上,失血半条命,嘴里含着参片,还能拔匕首跟他一起撬石板。
“我就是死在这,也不会落在宵小之辈手里,丢张家军的脸。”
那人说这话时,眼里的冰都没化。
宁折不弯。
宁折不弯。
“呯!”
陈玉楼一折扇劈碎了桌上茶杯。热水溅在言行之宝蓝色长衫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却躲都没躲。
“你想让我拿他当引?”,陈玉楼一步踏进厅里,小神锋已经半出鞘,寒光映着灯,“言行之,你也配?”
“总把头别急。”言行之看着地上的碎瓷,语气居然还在笑,“我言家只要玉。事成之后,老把头魂魄归来,至于那个人的肉身……我们替您留着。做成娃娃,看家护院,总比烂在云南强。”
“您得了爹,卸岭去了诅咒。云南那位,也算换个法子‘永远留下来’。三全其美。”
“您跟他,所谓交情,也不过如此,更多的只是利益算计,难道我有说错吗?”
“放屁!”
陈玉楼小神锋彻底出鞘,刀尖指着言行之咽喉,“归烬山墓底下,老子跟他一起撬生门的时候,你言家两房人只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狗!连见面也不敢!”
“拿陈六的皮做饵,拿《囚王引》当绳,算准了我们往死路上走。现在又想让我亲手捅他?”
“言怀璧躲在哪?让他滚出来!看老子不把他也炼成玉!”
刀风削断言行之一缕头发,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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