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不多。

夜里她把木盒和布袋里的纸页全部取出来铺在地面上，借着门口渗进来的月光逐张翻看。灵山内部的记录纸张更旧，边角发黄，有几处折痕已经深到几乎把纸面压出了裂缝，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她按照时间顺序把两批纸分开排列，灵山内部的记录从封关前三个月开始，一直延伸到封关后第二年；她带来的记录从皇城档案室提取，时间跨度覆盖了封关前后三年。两批纸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各有覆盖，但彼此之间的空白段落互补，像是两幅被分开绘制的地图终于在同一张桌面上完成了拼合。

她把纸页分成三叠。第一叠是封关相关的记录，包括封关公文、调度令和边境巡查日志。第二叠是转运记录和灵山北麓各寨的人员登记。第三叠是归巢咒相关的资料，包括施术记录、术后观察日志和陆廷的批注。分类完成之后她把每一叠的纸页顺序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页码错位或纸张缺失。当她翻到归巢咒记录倒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住了——那是一行她用来自兵部档案室的记录中没有的注释，写在页边空白处：“返祖血脉激活后，灵力波动幅度高于常规预期。如施术对象表现出超出预设范围的体征变化，建议立即终止观察并启动协议。”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一份内部流转过程中被人顺手添上的备忘。

她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确认它和陆廷的批注不是同一个笔迹，确认它的墨色比正文略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然后把它放回原处。她把三叠纸按顺序叠好放回木盒，盖上盖子，把木盒推到墙角。

耳青的呼吸在干草堆上起伏，节奏均匀，膝盖上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白色。林晓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木盒表面那些旧的磨损痕迹上——边角的漆面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浅色木面，有几处像是曾被水浸湿过，表面留下一圈比周围更深色的旧痕，宽度大约一根手指。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的边缘，确认了痕迹的深度和边缘的轮廓，然后把手收回来。耳青在床上翻了个身，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没有醒来。

天亮之后她把木盒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把纸页按顺序叠好，用一块干布裹住边角防止纸页在行进中卷边或磨损。耳青醒的时候她已经把木盒放回布包里了，正蹲在门口系披风的带子。耳青撑着手臂坐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布条缠着的膝盖，试着屈了一下膝盖，然后眉头微微压了一下又松开。“好了？”林晓没有转头，但她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元娘说今天可以站一站，但不能走。”耳青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腿，然后松开手重新躺回干草堆上，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像是伤口在翻身时被牵扯了一下，又像是刚醒来时还没完全找到自己的坐标位置。林晓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确认了她的呼吸没有改变节奏才收回来。

云澈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她在门口蹲下，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深色的野果干。她没有进门，把碗放在门槛内侧，坐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谷地上的行人：“元娘说可以站一站，但不能走。过两天再下地走动。”耳青端着碗喝粥，粥的热气在晨光里形成一层薄薄的浅金色水雾，在她低头时沿着碗沿向上翻卷。

林晓蹲在她旁边，接过云澈从怀里取出的一卷干布放进布包：“谷地西侧那条路走不通了。有人从那边经过的时候看到了陌生人的脚印，有人已经发现了。”她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门槛旁边，然后抬起头：“你住的地方还好，如果有人来找你，问你是来做什么的，你让他们去找长老。”

她蹲在门槛外侧，面朝主路的方向，那条路向谷地中央的井台延伸，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晨光里交织成一张持续变化的网。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天亮之后逐渐升高的光线把主路尽头那些分散的阴影重新融进同一个灰白色背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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