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没有睡远。选了离窄路入口最近的一处树根下坐好，后背靠着树根凹陷的弧度，面朝窄路的方向，保持着一个足够近又能及时退回安全距离的位置。树根粗壮，表面覆着一层干裂的旧树皮，边角被风蚀成一道一道的纵沟，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树皮表面的纹路在隔着披风的布料时仍然保留着粗粝的触感。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渗下来，在窄路入口处铺成一道浅白色的光带，宽约两步，边缘被灌木枝条的阴影切割成细碎的锯齿形状，像一道被风吹松了边缘的旧布条。光带两侧的灌木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枝叶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在低声交谈。空气里有露水正在凝结的气息，湿润的、干净的，带着林间特有的那种被日光晒了一整天之后冷却下来的旧气。

她把目光放在窄路入口的方向，但她的耳朵一直在接收更远的动静。夜鸟偶尔从树冠上方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短而急促，在头顶停留了不到一息就过去了。远处有细小的动物在落叶层里走动的声音，时停时起，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恢复了行动。风声在树冠之间穿行时带出不同的音调——有的树干表面光滑，风贴着它过去时只留下连续不断的呼响；有的树干上有干枯的枝杈，风经过时会发出更细碎的敲击声。她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等待，像一枚被放在地面上但还没有被按下的标记。

大约在月亮移动到树冠上方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从窄路深处传出来的，不重，但节奏均匀，脚掌落在干土上的声音被两侧的灌木吸收了大部分，到达她耳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接近摩擦声的响动。她没有动，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呼吸的频率维持不变，肩膀保持在休息状态下的松弛姿态——没有绷紧，让身体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动但看起来完全放松的状态。脚步声在窄路入口处停住了。然后是第二道脚步声，从更深处跟上来，比第一道轻一些，间隔比第一道稍微更接近一些，像是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同一个位置汇合了。两道脚步在窄路入口处交汇，停稳，没有多余的移动或调整位置的声音。然后她听见了说话声。

压低的，但隔着夜色和灌木，她仍然能分辨出字词的轮廓。第一个声音略微粗糙，像是年长灵族的嗓音，带着一种习惯性压低音量的沉稳感，每个字的尾音都不会拖长，像是说话者对自己所说的每一个词都已经反复斟酌过，不会浪费任何多余的气力：“……你确定是她？”第二个声音更年轻一些，语速也比第一个快，字词之间的衔接更紧凑，像是急于把一条信息完整地传递出去，担心被中途打断：“粉色的，斗笠早就换成布帽了，但毛色遮不住。她在皇城被人画过，那幅图传到过灵山，轮廓我能认出来。她沿着边界线走了三天了，一直在找缺口，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在地上做标记，像是想记住每一步的位置。不是路过的，是有目的地来的。而且——”他顿了顿，像是在判断下一句话该不该说出来，然后还是说了，“她身边带着两个灵族。一个灰褐色的猫形，一个灰褐色的猫形。那两个不是外来的，他们走过边界线内侧的巡逻道。”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在那段沉默里穿过了灌木的枝叶，带起一阵短暂的沙沙声，像在填补空缺。“长老们那边还不知道这事。”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但是陈述本身并不代表他对这件事的走向有任何预判。年轻的声音接道：“虎族公主回山之后传过话，提到过这个名字。她说这只猫在长城那边帮她脱过围。长老们听说过，但知道的人不多。如果她真的到了灵山脚底下，迟早会有人认出来。”他停了一下，像是观察了一下对话的另一方，又补了一句：“虎族那边也有人看见了。有人认出了她的毛色。”

林晓蹲在树根下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窄路入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月光带上，没有直接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她的呼吸维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奏，尾巴也保持着原有的角度，没有因为听到任何一句话而改变。她继续收听着那些字词，像把每一片叶子叠进同一本合上的册页里。

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被踩断了，断裂的声音在夜风里传了很短的一段距离就散掉了。然后年长的声音重新开口了：“你刚才说她进不来。我记得以前也有人说要带外面的人进来，走到一半就倒了。那不是体力的问题。那道咒在她身上，越靠近灵山就会越重。她走不远。”年轻的声音停了一拍，像在重新确认措辞的分量，然后说：“她走不了太远。前面那道断崖，很多年前就已经跨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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