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
主索断后,长明庙没有立刻倒下。
黎明时,灯楼仍旧立在河对岸,飞檐上挂满熄灭后冒烟的灯盏。香客们照常前来,只是山门被十七名受契者堵住。桑娘坐在最前面,身后垫着两床旧被,手里举着自己的香契。她一夜未眠,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能让排在后面的人听清。
“你们求的平安,从我们身上取。”桑娘对香客说道,“今日要上香,先来看看契。”
有人看完便走,有人不信,也有人在红绸背面认出受契者姓名,当场与庙祝争执。孟氏派来的护院试图赶人,石门村木匠和药队脚夫便把运药的粗绳横在山门前。没人喊江照夜的名字,甚至许多香客不知道昨夜是谁断了主索。
这很好。
江照夜站在街角屋檐下,右腕仍夹着木板。她看见年轻书吏抱着临时名册挨个登记,严婆守在旁边,谁想偷撕契纸,她便用拐杖敲谁的鞋。曹有德也来了,背着寺田契,准备随县差去州府。他脸上有一块昨夜擦出的青紫,经过严婆身边时没有求原谅,只低声说会把秋生的名字写回族地旁的碑上。
严婆没有应他。
不是所有悔过都会得到宽恕,也不是承认罪责便能换来关系复原。曹有德仍需还田、还租、作证,严婆也可以一辈子不原谅。
街巷尽头传来一声鸡鸣。
明寂从客栈出来,背上多了一只装满名册的防水竹箱。他要将其中一份送往庐州佛寺的经库,借各寺往来留下旁证。江照夜原以为他至少会等长明庙案有初步结果,见到行囊才知道他今日便走。
“你要去哪?”江照夜问道。
“先去青灯院,再往西。”明寂回答,“伏牛山近来有矿魂不散,或与无灯寺旧印同源。”
“我也要往伏牛山。”江照夜说道。
“贫僧知道。”明寂回答。
“一起?”江照夜问道。
明寂看向她尚未消肿的手腕:“你要等药队交割完毕,也要继续练左手。贫僧今日须先行,不同路。”
这答复清楚得没有余地。
江照夜心里升起一点失望。她看见那点失望,没有拿伤势或案情做借口强留,也没有故作全不在意。
“可惜。”江照夜说道,“我原本还想再听几日你那些无趣的话。”
明寂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观心法已经教完。”
“七息便教完了?”江照夜问道。
“方法只需七息。”明寂回答,“往后看见什么,是你的事。”
“佛门不是渡人吗?”江照夜问道。
“船能载人过河,不能替人决定去哪里。”明寂说道,“若连脚步也由渡者代劳,到了对岸,仍不知是谁要去。”
他说得平淡,江照夜却想起无灯寺里那只怎么也松不开的手。明寂没有替她拔剑,没有替她原谅,也没有把她从仇恨里洗成一个清白无欲的人。他只在门外敲了三声,让她听见自己的手指。
“我还会复仇。”江照夜说道。
“贫僧从未劝你不报。”明寂回答。
“也可能杀人。”江照夜继续说道。
“杀谁、为何杀、是否有别的路,你自己辨认。”明寂说道,“辨认以后仍决定出剑,代价也由你承担。”
“若我辨错呢?”江照夜问道。
“人会辨错。”明寂回答,“佛也不能把你的每一步提前写成正确答案。”
这句话让江照夜想起天命。
她曾以为自己若足够正直、足够努力,便能顺着宗门教给她的路走到一个正确结局。后来那条路把她送进寒狱。如今明寂给她的方法没有承诺正确,只要求每一次选择都看清是谁在握剑。
这比任何救世经义都更难。
也更让人安心。
唐婶在远处催药队整车。周迟要留下两日照看桑娘,之后去庐州南部行医;许槐则准备绕过水毁官道,先把药送往县仓。每个人都在不同的路口收拾行囊。
明寂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银杏果,递给江照夜。
“做什么?”江照夜问道。
“七枚一组。”明寂回答,“若找不到银杏,石子也可。”
“我以为会是经书。”江照夜说道。
“经书太重。”明寂回答,“你行囊不宜再添重量。”
江照夜接过纸包。指尖没有相触,僧人的分寸自然得既不疏辱,也不给误会留下缝隙。她低头时,看见纸是从废经边缘裁下来的,上面残留半个“慈”字。
“明寂。”她叫住转身的人。
明寂停步:“何事?”
“我确实敬慕你。”江照夜说道,“不全因为你救过我。”
这句话出口以后,她心里反而安静下来。敬意、感激和那一点尚浅的心动彼此挨着,却不再混成一笔必须得到回应的债。
明寂没有装作听不懂。
“贫僧珍惜这份坦诚。”明寂说道,“但不能以同样的情意回应。”
“我知道。”江照夜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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