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桃溪村的雪化尽了。

屋檐最后一根冰凌在午后坠下，砸进泥地，碎成一小片明亮水光。桃枝尖端鼓起暗红花苞，溪边枯草下钻出嫩绿新芽。春意尚薄，却已沿着墙缝、石阶和旧篱笆一点点渗进来。

江照夜仍躺在炕上。

她每天最费力的一件事，是翻身。

哑婆替她换药时，需要将身体从仰卧翻到侧卧。最初全靠两个人抬：陈九托肩，哑婆扶腰，像挪动一截容易碎裂的枯木。后来江照夜的手臂恢复些力气，便试着自己抓住床栏。

第一次，她习惯性从丹田发力。

意识刚沉下去，空荡经脉便猛地收缩。背后旧伤被牵动，她眼前一白，身体只挪动半寸便失去力气。

“再来。”江照夜说道。

第二次，她运转照雪宗的轻身诀。心法还记得清楚，灵气却不存在。肌肉等待着那股从前随念而至的力量，等来的只有更深僵硬。

第三次，她抓得太紧，指甲劈开，仍没有翻过去。

陈九站在炕边：“你准备同床板比谁更硬？”

“闭嘴。”江照夜说道。

“床板赢了。”陈九宣布道。

江照夜松开手，掌心已被木栏磨红。她过去从不需要思考怎样翻身。御剑转体时，腰腹会自然配合灵力；出剑受阻，丹田会在一念间补上第二重劲。修为不仅给她力量，也替她遮住了身体原本如何运作。

如今遮布被掀开，她连自己有多少块肌肉都要重新认识。

哑婆把一条宽布从她腰下穿过，做成简易拉带。老人没有直接替她翻，只先屈起她右腿，让脚掌抵住炕面，再把右臂放到胸前。随后哑婆拍了拍她脚底，又拍腰侧，示意力量要从那里来。

江照夜照做。

脚掌下压，膝盖向左，腰腹随之收紧。动作仍旧微弱，却不再是所有部位各自僵持。肩膀终于离开炕面一点，又重重落回去。

“是这个方向。”江照夜说道。

哑婆点头。

她们用一上午重复同一个动作。

春光从窗东移到窗西，药草影子在墙上慢慢缩短。江照夜每次只能抬起肩背一瞬，十几次后，右腿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哑婆替她揉开痉挛，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还可以继续。”江照夜说道。

哑婆把拉带收走。

“我说还可以。”江照夜提高声音。

哑婆转身在墙上那片桃叶旁又画了一片，意思是养伤也算一天。

江照夜望着她背影，胸口涌起无处安放的怒意。不是对老人，而是对这具不肯服从的身体。她曾经相信意志可以越过一切极限，只要愿意承受足够疼痛，便没有不能突破的关隘。

可身体不是宗门弟子，不能靠命令与惩罚驱使。

第二日，江照夜没有继续硬练。

她让阿满找来一张屠户画猪肉部位用的粗纸，又请哑婆用炭笔在纸上描出一个人形。她从脚趾开始，逐一确认哪些地方能够感到触碰，哪些地方仍旧麻木。右脚小趾没有知觉，左膝外侧针刺般发疼，腰腹只能收紧三息，肩胛下方一用力便会牵扯心脉。

阿满蹲在炕边替她记录。能动的地方画桃花，疼的地方画叉，完全没有感觉的地方涂黑。画到最后，纸上的人一半开花，一半像被烧焦。

“黑的地方以后会开花吗？”阿满问道。

“不知道。”江照夜回答。

“那先给它留着。”阿满说道。

她没有把黑处剪掉，而是在旁边画了几个空花苞。

江照夜开始按那张粗糙身体图安排练习。早晨动脚趾，午后屈膝，傍晚只练三次翻身。每一处发力都不再从丹田出发，而从能感到的肌肉开始。她第一次发现，脚趾蜷缩也会牵动小腿，视线先转向一侧，颈肩便会自然跟随。凡人的身体里没有灵光，却藏着无数细小而准确的呼应。

第三日，她只翻到一半便卡住。第四日伤口发热，整日不能练。第五日，她借拉带成功侧卧，却因没能控制回落撞青了肩。陈九将每次进步和损伤都写进账纸背面，既不只记胜利，也不把失败涂掉。

那些记录不像宗门战报，没有“势如破竹”，也没有“毫发无伤”。它们只如实写着：今日翻身三次，成一次；右肩青肿；夜间疼醒两回；仍然活着。

纸被贴在她每天睁眼都能看见的墙上。春日潮气使纸角微微卷起，阿满画的桃花也被烟熏淡。江照夜不再只盯着那些涂黑之处。每当一根脚趾恢复感觉，她便让孩子添一小片花瓣；疼痛没有被算成退步，因为能疼本身也说明身体仍在回应。

傍晚，驿卒带回功德院的回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