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院里少了一声鸡叫。

江照夜已经能分辨哑婆家的六只鸡。最早叫的是红冠公鸡，声音又高又破；两只黄脚母鸡喜欢挤在灶房门口；芦花鸡最安静，每日只在阿满来喂谷时低低咕叫。

这天，芦花鸡没有叫。

窗外却飘来鸡汤的香气。

油脂与姜片在瓦罐里慢慢熬煮，气味穿过潮湿窗纸，填满整间屋子。江照夜空了多日的胃腑猛地收缩，她闭上眼，也能听见汤水沸腾时细密的咕嘟声。

陈九端着瓦罐进来，身后跟着眼圈通红的阿满。

“鸡汤，药钱另算。”陈九把瓦罐放在炕桌，“鸡是阿满的，价钱由她开。”

江照夜睁眼看向小姑娘：“我说过不喝。”

“你没有同我说。”阿满回答。

“现在说也一样。”江照夜说道。

阿满吸了吸鼻子，手里攥着一根灰白鸡毛：“不一样。小花已经死了。”

江照夜一时无话。

瓦罐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将阿满的脸熏得通红。孩子显然刚哭过，却努力挺直背脊，像在谈一件极严肃的买卖。

“小花一天下一个蛋。”阿满认真说道，“一个蛋能卖两文。它还能再活三年，除去冬天不下蛋的时候，大概值一千五百文。你喝了汤，以后要还我一只更会下蛋的鸡。”

“若我不喝呢？”江照夜问道。

阿满眼泪又涌上来：“那它便白死了。”

江照夜看向陈九：“是你杀的？”

“阿满自己抱来的。”陈九回答，“哑婆下刀。我只负责拔毛，收五文工钱。”

哑婆从门外经过，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把一把晒干的枸杞扔进瓦罐，又在陈九背上拍了一掌，显然不认可那五文工钱。

江照夜望着汤面浮动的金黄油花。

她不想活是一回事，让一只鸡毫无意义地死去又是另一回事。可这念头刚浮起，她便感到厌烦。所有人都在用“已经付出的代价”逼她接受下一步。照雪宗说根骨已经取出，不能浪费仙人传承；如今桃溪村也拿一只鸡来换她喝汤，两者有什么不同？

“你们无权替我决定活着。”江照夜说道。

陈九没有反驳：“对。”

他的承认太快，江照夜反而抬起眼。

“阿满决定杀自己的鸡，哑婆决定替你熬汤，我决定把汤端进来。”陈九说道，“这些都是我们的决定。你可以决定不喝。只是鸡债仍要算在你头上，因为小花是为你杀的。”

“我没有答应借。”江照夜说道。

“所以不是救命债，是糊涂账。”陈九回答，“村里人的账大多糊涂。赵大石借我两斗米时，我也没答应他把发霉的那层算进去。”

“你这是强买强卖。”江照夜评价道。

“你可以去县衙告我。”陈九说道，“等你能下床，我替你指路。”

阿满在旁边听得着急：“河里姐姐，小花炖了很久，不腥。”

她用木勺舀起一小口汤，吹了又吹，才递到江照夜唇边。孩子的手不稳，汤汁洒在炕桌上。江照夜看见她指背有一道新鲜抓痕，大约是芦花鸡被宰前挣扎留下的。

“你舍不得它，为何还要杀？”江照夜问道。

“因为你手会动了。”阿满回答，“哑婆说，会动便能慢慢活。小花死了很难过，可我想让你活也是真的。两件事可以一起是真的。”

江照夜怔了一下。

在照雪宗，所有人都急着把事情变成单一答案。柳含烟弱，所以她无辜；宗门需要传承，所以取骨正确；江照夜反抗，所以她有罪。仿佛只要选择一个足够漂亮的理由，另一面的伤害便不再存在。

阿满只有八岁，却知道舍不得一只鸡和想救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她不把伤心说成荣耀，也不要求鸡自愿，更没有因此声称江照夜应该感激。

江照夜张开嘴。

第一口鸡汤进入喉咙，胃腑立刻痉挛。她偏头呛咳，汤水几乎全吐在布巾上。阿满吓得后退，陈九则扶住她肩膀，让她慢慢喘气。

“喝不了便停。”陈九说道。

“再来。”江照夜哑声说道。

阿满重新舀了一勺。

第二口更少，只有几滴。江照夜用尽力气吞下去，温热液体沿喉间缓慢落下，带来细微却真实的灼痛。第三口时，她没有吐。

阿满破涕为笑：“小花没有白死。”

江照夜喝不完整碗，只喝了七口便昏睡过去。醒来时已近黄昏，瓦罐仍在炭火上温着，院中少了芦花鸡的竹窝显得空荡。

陈九坐在墙边，把新债记在最下面。

“债主名字。”他指着阿满说道，“陈阿满。欠一只壮年芦花母鸡，日下一蛋，不能啄人。”

江照夜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字：“你准备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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