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夏带来的灯用鲛油点燃，火焰温暖明亮，在寒狱里撑开一小片浅黄色光晕。

光落到江照夜脸上，也落到铁链和冻血上。那些在幽蓝寒光中显得遥远的伤口忽然有了真实颜色，苏问夏只看一眼，便仓促移开视线。

她在寒玉台旁放下药盒。

盒盖开启时，清苦药香驱散了一些腐冷水汽。里面放着止血膏、续骨散和一卷新绷带，都是照雪宗内门弟子才用得起的上品灵药。

“严执事不会让我待太久。”苏问夏说道，“我先替你处理肩伤。”

江照夜没有伸手，也没有拒绝，只问她：“引兽香在谁袖中？”

苏问夏拿药的动作停住。

鲛灯火焰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到冰壁上。影子比本人高大许多，握着药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看清。”苏问夏低声回答。

“你在堂上已经说过这句话。”江照夜说道。

“秘境当时很乱。”苏问夏解释道，“出口快塌了，赤鳞蛟就在后面。含烟被临川背着，我只看见她袖子里似乎有一段红色东西，也许是衣带，也许是——”

“你知道那不是衣带。”江照夜打断她说道。

苏问夏猛地抬头：“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这声质问在寒狱中荡开，惊落一层薄霜。

江照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荒谬。被陷害、受审、锁在寒玉台上的是她；苏问夏却像被逼到绝路的人，仿佛说出事实是一种由江照夜施加的刑罚。

“我只问你看见了什么。”江照夜说道。

“可你明知道我若在戒律堂上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苏问夏急声回答，“师父已经认定是你，临川也在护着含烟。留影石恰好被毁，验心镜还显出天命金光。就算我说看见红香，谁会信？他们只会说我与你交好，故意作伪证。”

“所以你替他们说了半句真话。”江照夜说道。

“我没有说谎！”苏问夏立刻反驳。

“你看见我拿剑指着柳含烟，看见引兽香在我身上。”江照夜复述她的证词，“每一句都是真的。你把其余部分咽下去，便能告诉自己从未说谎。”

苏问夏脸色发白。

鲛灯烧得极静，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小火星。灰耳藏在寒玉台下，发出不安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苏问夏才低声问：“你当真没有碰过仙剑？”

江照夜没有回答。

“照夜，我不是不信你。”苏问夏继续说道，“可验心镜里的画面太真了。师父说仙剑能篡改人的记忆，也许你自己都不记得——”

“临川河畔的老妇，你记得吗？”江照夜忽然问道。

苏问夏怔住：“什么老妇？”

“十七年前，我们第一次离宗。”江照夜说道，“临川河发大水，你同我一起在河边看见她。她篮中装着祭奠亡子的白纸花。我把银钱给了她，你还偷偷添了两块碎灵石。”

苏问夏皱起眉，眼神茫然。

“第一次离宗不是去了青州吗？”苏问夏反问，“我们在青州城外遇到花农，你买了一枝红梅。后来师父还笑你附庸风雅。”

寒狱中的空气像忽然凝固。

江照夜盯着苏问夏。她没有撒谎的迹象，困惑真实得近乎残忍。

验心镜拼出的假记忆正在进入她脑中。

“十二岁冬天，我们一起受罚。”江照夜说道，“罚完以后去了哪里？”

“回各自住处。”苏问夏回答。

“我们去了膳堂偷热糕。”江照夜提醒她。

“没有。”苏问夏摇头，“你那时最守规矩，怎么可能带我偷东西？”

“十五岁，你第一次下山杀妖，夜里害怕，是谁陪你睡？”江照夜继续追问。

苏问夏神色更加不安：“我从来不怕妖。倒是你第一次杀妖后做了噩梦，师父守了你一夜。”

“守着我的人是你。”江照夜说道。

一件件旧事从她口中说出，却在苏问夏的记忆中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有些功劳被移给裴玄岐，有些温情被彻底删去，有些属于柳含烟尚未入门之前的往事，竟也开始出现一个柔弱的小师妹的影子。

天命不只篡改秘境。

它正在沿着众人的相信逆流而上，把江照夜过去三十一年的人生重新编排。

苏问夏捂住额头，鲛灯在她手边摇晃：“不要再说了。”

“你也发现不对了，对吗？”江照夜问道。

“我只是头疼。”苏问夏回答。

“问夏，看着那枚剑穗。”江照夜说道。

苏问夏低头看向腰间。

青色剑穗已经旧得发白，结扣处缠着一根红线。那是江照夜十六岁时亲手编的。她们当年约定，日后无论谁先铸成本命剑，都要将另一人编的剑穗挂上去。

“这是哪里来的？”江照夜问道。

“我……”苏问夏抚过剑穗，眼中浮出一瞬空白，“是我自己买的。”

红线忽然松开了一点。

一枚极小的铜叶从结扣内掉出来，落在寒玉台上，发出清脆一响。铜叶背面刻着两个歪斜的小字：照、夏。

苏问夏的手僵住。

她十二岁时不会刻字，把“夏”字最下面的一撇刻反了。江照夜笑了她整整半年，又把这枚丑得不能见人的铜叶藏进剑穗，说等她们都成为大剑修再拿出来看。

实物没有跟着记忆一起改变。

一段被金光盖住的往事从苏问夏眼底浮起。雪夜、热糕、两个少女蹲在膳堂灶后憋笑，江照夜脸上沾着面粉，还故作严肃地说大师姐偷糕不算偷，是提前验毒。

苏问夏猛然握紧铜叶，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她哽咽着说道，“我怎么会不记得？”

金色细线从她太阳穴浮现，像一条活虫般拼命钻向记忆深处。苏问夏痛得弯下腰，药盒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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