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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诗官》

50. 召南·驺虞

从《何彼襛矣》出来后,我往南走了很久。

那路不再是石板路了。不知从哪一步开始,青石没有了。不是突然没有,是一块一块地少了。先是一块青石夹在土里,后来是半块,再后来就只剩土了。路变得极窄,窄得只容得下一双脚。不是被草挤的,是这路自己不想让人走了。两旁的草从嫩绿变成了灰黄,又变成了发黑的枯。不是秋天,是这地自己不肯再绿了。那草不是伏着,是站着,像被什么从地底钉住的,根根都直,根根都细,细得像从土里戳出来的旧铁丝。我经过时,它们刮过我的脚踝。不疼,可凉,凉得发麻,像有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在试我是不是活人。

土从干硬变成了湿软。不是雨,是地下往上渗的水。那水极凉,不是清,是浊,是那种从极深极黑的地方返上来的、带着旧泥和烂根气的浊。踩上去“咕滋”一声,像踩在一只正在慢慢吐水的烂囊上。那声音不脆,是闷的,像这地底下有无数张极小的嘴,正在吃我的鞋。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全是泥。那泥是黑的,黑里夹着极细极细的灰白。不是沙,是碎骨一样的东西。不是人骨,是这地里早就烂透了、又被人踩了无数遍的旧东西。是壳,是根,是那些再也不会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我每踩一脚,它们就粘上来,像这地不让我走,又像这地要告诉我:这里已经埋过很多了,不差你一个。

风开始变了。

先是没有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风没了。不是停了,是像被什么吸走了。草叶不摇,衣角不摆,整片天地静得发沉。那静不是空,是满,是那种所有东西都屏着气、等着什么从地底翻上来的满。我的耳朵里嗡嗡响,不是风声,是我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挤。挤得太厉害了,像这天地已经太旧,旧得连空气都稠了。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极粗,极重。不是累,是这地方的静,把你自己的声音全逼回来了。然后,风又来了。不是从南边,是从地底。那风贴着地皮,从我脚底下往上蹿,凉得发腥。不是血腥,是泥腥,是那种被太多双脚踩过、又泡了一整夜冷水的泥才会有的腥。那腥不冲,可它厚,厚得像有人把这地底几百年的水,都翻到了我鼻尖下。我甚至能尝到那腥,它从我的上颚往里爬,像这地已经在我嘴里了。

然后我听见了狗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那声音从一片极高极密的芦苇丛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人用布蒙着。不是脖子上的布,是这整片天,是这极低极灰的天,把那些狗叫声都按在了地里。那声音不脆,是沉的,像有无数只狗,同时从地底往外刨,刨得那声音都碎了。可那闷里,有一种极压不住的兴奋。不是饿,是追,是那种已经追了很久、知道猎物快跑不动了的兴奋。那兴奋不响,它藏在每一声狗叫的尾音里,像一群兽,已经看见了血。不是血,是比血更让它们疯的东西,是那些还在逃的、还会喘气的、还活着的身体。我后颈的寒毛全立起来了,不是怕狗,是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不像从芦苇里来,像从我的脚底,从我的骨头缝里,从这整片土地的下面,一起往外挤。

我拨开苇子走进去。

那芦苇极高,高过我的头顶。不是一根,是千千万万根,它们挤在一起,密得连天都看不见。我抬头,只有苇叶,只有一片又一片被风刮得翻白的苇叶。那白不是亮,是灰,像无数只从天上倒挂下来的、已经死了太久的蛾。苇秆极硬,像从地底插上来的旧竹竿。我走进去时,它们从两边挤我。不是拦,是夹,像这芦苇地不愿让人进去,又像它已经等了太久。苇叶极利,像无数把从两边伸出来的软刀。它们从我的胳膊上、脸上、脖子上划过去,不破皮,可疼。那疼不重,是细的,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线,正从我的皮肤上拉过去。我走了十几步,手背上已经全是极浅极浅的红痕。不是血,是这芦苇给我的印,是它在这片看不见光的野地里,给所有走进来的人盖的章。那章不红,是白的,像这芦苇也只会用最轻最轻的方式,告诉你:你不该来。

天忽然暗了下去。风停了。整片芦苇极静。不是没声音,是那狗叫声忽然小了。不是远了,是近了,近得它们不再需要叫了。它们已经闻见了,已经看见了,已经知道那些猎物就在前面。它们不叫了,它们只是喘。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又湿又热的喘,不是一声两声,是此起彼伏,像这整片芦苇,都在跟着它们一起呼吸。那喘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有无数只鼻子,正从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拱着这夜色。

然后,我看见了她们。

一群极年轻的女人,在芦苇丛里跑。不是跑,是逃。她们赤着脚,不是不穿,是跑丢了。那脚上全是泥,泥里混着血。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是苇根戳的,是石头划的,是踩在自己摔出来的伤口上,又往前跑时,从旧伤里重新渗出来的。那血不流,是渗,一点一点,像这些脚已经太旧了,旧得连血都懒得往外冒了。她们的衣衫被苇叶割得稀烂。不是旧,是被人撕的,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从她们身体上剥下来的皮。不是衣裳,是皮,是那层她们曾经用来遮住自己的、最后也遮不住任何东西的皮。那皮在风里飘,不是飘,是抖,像她们自己也已经冷得不行了。可她们不敢停,因为狗已经追上来了,因为人已经追上来了,因为这芦苇没有尽头。

她们不喊,不哭,因为不敢。她们知道,一出声,狗就来了,人也就来了。那些狗不咬,它们只会围。可围到尽头,是马蹄,是弓,是那些骑在马上、已经拉了满弓的男人。所以她们不能出声,她们只能张着嘴。那嘴张着,不是喘,是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是草,不是泥,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爬出来、把声带都粘住的怕。那怕不冷,它烫,烫得人从喉咙一直烧到耳根。她们的眼睛睁得极大,不是看路,是找路。可这芦苇里没有路,只有一丛一丛更高更密的苇。它们把她们往深处赶,像这野地自己,也是那些狗的一部分,像这些芦苇,也是那些男人早就插在这里的箭。

有一个跑得慢的,摔倒了。

她没起来,不是不想,是起不来了。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泥。那手在抖,不是累,是怕到了极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她的脚上全是泥和血,不是摔出来的,是被什么追的。被狗,被人,被这一整片看不见出路的芦苇。那血不流,它渗,从她脚底那些裂开的口子里,极慢极慢地往外渗,像这地也要吸她,像这地也在等那些骑马的、带狗的人来。她的头发全散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扯过的。那一缕一缕黑发,贴在泥里,像从她头上掉下来的最后几根活气。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的眼睛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不是求救,是怕,是那种已经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的怕,是那种连“救我”都不敢说的、从眼睛深处漏出来的、最后一点灰。那灰不亮,可它不灭,像这泥里所有死过的、没死过的东西,都在她那一双眼睛里,一块儿看着她自己。

芦苇外面,有人在唱: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那歌声极亮,亮得发腥,像打猎的人已经看见猎物了。不是看见,是知道,是那种早就知道猎物会死在哪里的知道。那歌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一队人,是很多人,是这整片芦苇地外、站满了的人。他们齐声唱,唱得那苇子都在抖,不是被风,是被那歌声震的。那歌词极古,古得发甜,像在赞美一种极仁德的兽。可那甜里,全是腥,是那种把血叫成花、把死叫成礼的腥。那腥不散,它从每一句“驺虞”里渗出来,像这歌本身,就是一支用猎物喉咙吹出来的调子。它不让他们停,它让他们更兴奋,像这歌已经从他们的喉咙里,长出了箭。

马蹄声从远而近。

是极多的马,不是一匹,是很多。马蹄踩在湿泥上,发出极沉极闷的响,不是“嗒”,是“噗”,一下一下,像这地已经被踩软了,像这地已经准备好了,要接住那些马、那些人、那些弓。马上的男人都拿着弓,不是普通的弓,是猎弓,是那种专为追射会跑的东西而制的弓。那弓极弯,弯得像这夜色本身。弓弦已经拉开,绷得极紧,不是“嗡”,是“吱”,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筋,在空气里被拉到了最满。那弓上的箭,不是木箭,是铜箭,是那种射进去以后、不拔出来就带着倒钩的铜箭。它们的尖子极亮,亮得发青,像这满天的灰,都聚到了那些箭尖上。

马上的男人都穿着极厚的猎装,不是布,是皮,是那种用无数只猎物换来的、又厚又沉的皮。他们不笑,也不说话。他们的脸是红的,不是羞,不是怒,是热,是那种追了太久、终于要得手的热。他们的眼睛极亮,不是看人,是看猎物,是看那些跑得越来越慢、最后只能倒在泥里的身体。那亮里没有恶,也没有善,只有一种极古老的、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就传下来的东西。是把人当猎物时,眼里才会有的那种亮。不是火,是冰,是那种已经在这世上亮了几千年、从没灭过的冰。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歌声又响了,比刚才更响,响得这整片芦苇像被一盆滚水从天上浇下来。那些女人还在跑,可她们已经跑不动了。她们的脚陷在泥里,她们的裙子被苇根缠住,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不是死,是跪,是那种知道再跑也没用、只能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一团的跪。她们不叫,不喊,她们只是低着头,把脸埋进泥里,像这泥能遮住她们,像这地能把这整场猎,都替她们吞下去。可地不吞,地太凉了,凉得她们浑身都在抖。那抖不是冷,是等,是那种明知道箭已经对着自己、却还不肯把背亮出来的等。她们把背弓起来,不是跑,是挡,是想用最后一点皮肉,护住胸前那一点点热气。

我站在苇丛里,那歌声从我的脚底往上爬,从我的后颈往里钻。我的牙在打颤,不是怕,是这诗太冷了,冷得我浑身都在抖。我见过等死的女人,见过被卖的女人,见过被按进水里、被钉进土里的女人。可我还没见过这样的,还没见过被当成猎物、被一群狗和一群马和一支歌围到绝路上的女人。她们不是诗里的“五豝”,她们是人。可在这猎场上,没人分得清。不是不想分,是那些骑马的人,从来就没打算分。他们要的就是这种不分,因为不分,就没有错,因为不分,这世上就没有被射杀的女人,只有一次成功的围猎。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泥极软,软得发烫。不是热,是这地已经被人血和人汗泡透了。我踩进去,那泥便“咕”地一声,像有张嘴在我脚边张了一下。我低头看,那泥里浮起极细极细的泡,不是水泡,是气,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腥甜的气。那气在我脚边破开,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地底吐出来。我没有再走。我知道,这诗境不让我靠近。我能看,能听,能疼,可我不能拉她们,不能挡在她们面前。我是采诗官,我是这诗里最无用的那一个。

那摔倒的女人还跪着。她的背像一张被拉到极处的弓,不是她自己的,是这整个世界的,是那支歌拉的,是那些马蹄拉的,是这满地的泥拉的。她的肩膀在抖,不是一下,是不停,像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往外一下一下地撞。不是心跳,是怕,是那种已经化成了冷的怕。她忽然抬起头,不是看我,是听。马蹄声更近了,那狗喘声更近了。她像被那声音从泥里拎了起来,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可她的腿不听。她的小腿陷进泥里,不是陷,是被吸,像这地也拽着她。她想拔,拔不动。她的手指抠进泥里,一下一下地扒,那泥被她扒出一道一道极深的沟。不是想逃,是身体自己不肯停,像这世上所有将死之物,最后都会用手指头再刨几下地。

我看着她,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终于站起来了,不是直起来,是半弯着。她的左腿像已经不属于她了,她拖着它,不是走,是挪。她朝西边挪,西边是更密的苇。那苇比人还高,密得发黑。她像一只已经断了一边翅膀的蛾,朝更黑的地方扑。不是扑,是跌。她跌进去,苇叶一合,人就没了。只留下几片被撞断的苇秆,在风里轻轻点头,像在说:她来过,她走了。

我听见弓弦响了。

“嘣。”

极轻极轻。可那声音在极静的芦苇地里,像一把刀。它不响,它只是“嘣”了一下,像有根极细极细的命,被谁从这世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是风。风起了,极短极短的一阵,像那箭从苇丛里穿过去,把空气都带走了。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噗”。不是箭射进肉,是箭射进泥。射偏了。那箭没中,它扎进了那女人刚才跪过的地方。那地方还有她的膝盖印,还有她的手扒出来的沟。那箭就插在那儿,箭尾还颤,不是颤,是抖,像那箭也知道,它刚才差一点就咬住了什么。

我的眼睛极热。不是泪,是这芦苇地里的腥,是这满天的灰,是这地底几百年的冷。它们全朝我眼里挤。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骑在马上的男人已经过去了。他没有看我,他甚至没有看见我。他的眼睛只盯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那眼神极亮,亮得发青,像这芦苇里已经没有别的颜色了,只有那一点青。那青不是猎物,是“快到手了”,是那种猎人在最后一箭前,眼里才会有的、最冷最亮的青。

他追过去了,马也追过去了。马蹄声从密变疏,不是远,是这芦苇太厚了,厚得把声音都咬碎了。只偶尔漏出几声狗叫,不是叫,是呜,像那些狗已经追上去了,像它们已经围住了什么。那呜声极低,低得发颤,不是怕,是兴奋,是那种已经用鼻子碰着猎物后腿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极低极低的兴奋。那兴奋不响,可它厚,厚得像这芦苇地最深处的夜。

我站在原地,脚已经麻了。不是冷,是这地方把我的脚也当成了泥,当成了这猎场的一部分。我低头,鞋上全是血和泥。那血不红,是暗的,像从这地里长出来的。我动了动脚趾,它们还在,可我已经不觉得它们是我的了。

我转过身,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

极旧极旧的女鞋,灰白色的,已经被泥裹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鞋底破了,鞋头翘着,像这鞋还在替它的主人往前跑。我蹲下来,那鞋上有一小段极细极细的红线,不是绣的,是系上去的,系在鞋帮上,像有人怕这鞋跑丢,又像有人,把这鞋当成了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没有捡。

我不能捡。

这是那女人留在这猎场上的最后一点东西。我要是捡走了,她就真的连一只鞋都没了。我站起来,朝那鞋鞠了一躬。不是给鞋,是给那个把鞋跑丢、又把命跑进苇丛里的女人。

然后,我朝外走。

那歌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响。不是兴奋,是庆祝,是那种已经猎到了、正把猎物往外拖的庆祝。那歌词没变,还是“于嗟乎驺虞”。可这次,它像被血泡过了,每一个字都重,每一个字都黏,像这歌不是唱的,是从那几只狗嘴里、从那几匹马嘴里、从那些男人嘴里,一起嚼出来的。

我没有停。

我不能停。

因为我怕我一停,就再也走不出这片芦苇了。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截极细极软的苇管。上面有血,不是野兽的,是那个摔倒的女人指甲里渗出来的。那血已经干了,可它贴在我的掌纹里,像一小条从这芦苇地里长出来的、最后的红。那红不深,可它不退,像这片芦苇,终于在我身上留了点证据。我把它和那些诗遗放在一起。它落进去时,和那截甘棠树皮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我的手腕轻轻一沉,像这血比那树皮还重,像这血,是刚从今天的人身上流出来的。

我取出竹简,写: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写完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他们把女人赶进芦苇,然后唱着“仁兽”。一箭五豝。她们不是猪。可在这猎场上,没人分得清。

我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靠着一截断墙。那墙极矮,像是被谁从半中推倒的。墙根处生着几簇野草。那草不是青的,是灰的,像这地方的火气太大,把草都烤灰了。我慢慢坐起来,后脑很沉,像被那支歌压了一整夜。不是从外头压,是从里头压,像那“驺虞”两个字,还在我头骨里转,转得又慢又重,像有只还活着的箭,在里面刮。我抬起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截苇管。它已经软了,不是被汗,是像它自己知道,那场猎已经过去了,它不用再硬着了。可它没断,它还连着,像那些女人的腿,像那些还跪在泥里的膝盖,像这世上所有还没被救出来的、已经不敢再跑的命。

我把它举到眼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那上面的血已经成了暗褐色,不是红,是那种被夜泡过、被露水洗过、又被我掌心的热气慢慢蒸过的暗褐。那颜色不凶,可它不退,它像一小片从女人脚底揭下来的旧伤。那伤不疼了,可它永远在那儿,像这世上的很多事。发生了,就长在那儿了,不是长在苇管上,是长在看见过的人眼睛里。我把它贴在额头上,它不凉,也不热,它只是像还在呼吸,极轻极轻地,像那个摔倒的女人,正从这截苇管里,一口一口地往我骨头里呵气。

我把它收进布袋。那里头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荇菜花、卷耳叶、红线、芣苢叶、汉水黑木、葛叶、虫蜕、网绳、鱼鳞、红布、蘩草灰、虫翼、蘋叶、甘棠树皮、雷火石、梅核、破布、白茅叶、唐棣花瓣。现在,又多了这截带血的苇管。它们堆在一起,不重,可沉,沉得像把整部召南,都装进了我的腰间。我摸了一下那布袋,那里面像有极多极多的呼吸,不是人的,是那些女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还热着的气。那些气不散,它们抱在一起,像一群从不同朝代逃出来的猎物,终于在我这小小的布袋里,找到了一个不用再跑的角落。

我忽然想起很多。

不是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年冬天,我看过一则旧闻。一个女大学生,在车站被一个陌生女人拦下。那女人说:“妹子,我行李丢了。你能不能帮我去那边看看?”女孩心眼好,跟着去了,再没回来。三天后,她在一个山村里被人找到了。不是救出来的,是自己从墙洞里爬出来的。她的手折了,腿也断了。她说,她三天没吃。她说,她求过,跪过,喊过,没人理。那村里的人全看着,像看一场早就看惯了的旧戏。她后来活下来了,可她说:“我活下来,跟死过一回没区别。我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间黑屋子,看见那根绳子,看见那个男人脱裤子的样子。我就想,我当时怎么没死呢。”

后来我又听说另一个。三十岁,被人贩子从城里骗到另一个省,卖给了三个兄弟。她说,那地方没有路,没有电,没有电话。她想跑,可山上全是树。她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每次回来,那三个男人就打她。不是打脸,是打肚子,是打腿,是打她跑起来才用得着的地方。后来她怀孕了,不知道是那三个男人谁的。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她就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那个孩子身上。她说,我不是没想过死,我不敢。我怕我死了,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记得我是被卖来的了。她现在还在那儿,没人去救她。因为那地方不在地图上,因为她的户口已经被迁走了,因为她男人说:“她是我花四千块买的,她就是我的人。”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在工厂里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说带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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