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
风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声音很轻,低低的,像哼给自己听。调子不悲也不喜,就那么平铺直叙地流淌过来,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嘴里无意识地念着一个名字,念到后来,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念。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逑”字的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根细线被风拉出去很远,远到断在空气里。
腰间的诗灯亮了。霜白色的光从纸罩里渗出来。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它一眼,再抬头。路的尽头,多了一条河。
河面很宽,水色灰青。河中央有一座长条形的小洲,上面长满了荇菜。叶子圆圆的,浮在水上,开黄花。风一吹,整片花跟着水波轻轻晃。
我朝河边走。每走一步,天就亮一分。等我走到河堤上时,东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玫瑰色的光漏出来,铺在河面上。
河洲上站着一个影子。白衣,长身。面朝着对岸,一动不动。
我正想再看清一些,脚下的泥突然一软。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河堤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条小船的船底。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船很小,旧木拼的,舱底积着一层浅水。我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衫,手边有一把短镰,镰柄磨得很光。
我低头看水面。
水很清。有船,有云,有飞鸟的影子。
没有我。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太阳升到头顶,船身被晒得发烫。水面还是那样,什么都有,独独没有我的倒影。
我捡起短镰,把船撑到岸边。
船头刚碰到泥滩,我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河堤上。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袍,洗得发白。头发用粗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瘦得锁骨从衣领里支出来。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
他面朝着河对岸,一动不动。
对岸是一片平坦的田野,几间茅屋,炊烟很淡。田埂上有一个女子在走。穿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淡色的巾。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身形很薄,像一株从田埂上长出来的野草。
男子慢慢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两步,又停下,退了回去。他转身在河堤上来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扭头看对岸。对岸已经空了。
他站在河堤上,像丢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又没看见。”
他重新坐下来,恢复了那个姿势。太阳照在他后颈上,照出一层极薄的汗光。
河洲上传来一阵水声。
很轻,很细。我转过头去。
河洲上,那个白衣人影还站在那里。这一回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子。她站在荇菜丛里,裙摆被水打湿了半截。她低着头,头发从两肩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白到透明的脖子。她的双手伸在水里,十指分得很开,正一左一右地拨弄那些荇菜。
对岸那个男子也听见了水声。他抬起头,朝河洲上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像被烫到一样又低下去。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她不是。”
两个女子。一个在水中央,一个在岸上。
我还没想明白,河洲上的白衣女子已经慢慢直起身来。她捧着一把刚采下来的荇菜,站在水中央,终于抬起头。
我看见了她的脸。
很美。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微红。五官拆开看,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可拼在一起,就出问题了。
太标准了。标准到看不出任何一丝属于活人的“偶然”。没有一颗小痣,没有一道细纹,没有一点点不对称。她的眼睛很大,但瞳仁的颜色极浅,浅得发空。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保持着那个表情,像被人刻在了脸上。
她朝对岸微微笑了一下。
男子别过脸,不看她。他低下头,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往水里一扔。石子入水,荡开一圈圈波纹。白衣女子的倒影被波纹打碎,像一张撕烂的脸。等水面重新平静,她已经不见了。
河洲上空空荡荡,只剩荇菜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那一天,我没有离开河边。
我坐在草坡上,看那个男子从日出坐到日暮。中间对岸出现过两次人影。第一次是那个浅青衣色的女子,挎着竹篮在田埂上走。男子站了起来,往水边迈了一步,左脚踩进湿泥里,又慢慢收回来,退了半步。第二次是个老婆婆出来撒谷子喂鸡。男子又站起来,看了几眼,又坐下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
我喊住他:“喂。”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河底被水冲了很多年的卵石,表面蒙着一层灰,但里面有一线极弱的光。
“你在看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看河。”他说。
“河对岸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对岸……”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对岸有个人。”
“什么人?”
“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沿着河堤走了。没有回头。
天彻底黑下来。我躺在船舱里,听河水拍着船底,一下,一下。那声音极有耐心,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等了很多年,一直等到今晚,才敢轻轻敲门。
深夜的时候,歌声又来了。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歌声从对岸飘来,贴着水面,一句一句钻进我耳朵。那声音极轻,像有个女人被埋在河底的淤泥里,仰面朝上,张嘴唱歌。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
我猛地坐起来。河面上起了大雾。浓得像有人把整条河都灌满了牛奶。
诗灯在腰间亮着,霜白色的光把雾气照亮了一小圈。
我听见了另一道声音。是水声。极轻,极慢,像有人赤着脚,从雾里一步步踩着水走来。
我握住诗灯,把它举高。
雾在光里翻动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她。那个白衣女子,就站在我前方不到五丈的地方。她没有走路,也没有划船。她就是站在那里,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水没过了她的脚踝。
她开口了。
“你也会采荇菜吗?”
那声音又细又软,从雾里飘过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绕过我的手腕。
我没有动。
“你也会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摇了摇头。“我不会。”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偏了偏头。
“我来看看你们。”我说,“看看你,也看看他。”
她沉默了一下。
“他不用看。”她说,“他每天都那样。”
“你呢?”
“我?”她轻轻笑了笑,“我每天都在这里,在水里。你们觉得我在,我就在。你们觉得我不在,我就不在。”
她说着,慢慢朝我走过来。她走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很轻,脚下只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蜻蜓点了一下。她走到我船边,离我不到两步,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
这回她的脸变了。不是白天那张标准到可怕的脸了。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清瘦,素净,眼角有几道细纹,下巴有些尖,嘴唇干干的,像很久没有好好喝一口水。
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我确定我没有见过。但她看我的眼神很熟。熟得发亲,像我们曾在某个地方一起坐过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你是来采诗的吧。”她说,“采诗官。”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墨味。”她说,“还有旧竹子的味道。我鼻子很灵。”
她在我船边蹲了下来。水没过她的膝盖。她伸手拨了拨水面上漂着的荇菜叶。
“你会把我写下来吗?”她问。
“会。”
她点点头,像放下了一桩极重的心事。
“那你能不能写一句——”她想了想,声音放得更低,“写她叫什么名字。”
“她?”
“对岸那个。”她说,“那个被追了一辈子的人。”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他追的那个人,不是我。”她说,“我只是河里的一棵草,沾了她的影子。”
雾忽然从四周涌过来,像一堵白色的墙,把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吞没。先是脚尖,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后是那张极白极瘦的脸。
“你替我问问他。”她说。
雾里传来最后一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就破:
“他记得的。只是忘了自己记得。”
然后,雾散了。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剩我的船,和一盏亮着的光。
第二天清晨,我又看见了他。
他还是坐在河堤上,还是那个姿势。我朝他走过去。这次我特意绕到他身后,想看清他的影子。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浮起来。他的影子躺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歪歪的,淡淡的。
是有影子的。
可当我走近他身边时,我看见了那些脚印。
他脚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都在同一个位置。那地方已经被踩出了一个浅坑,坑的边缘光滑发亮。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脚印的形状。
每一双脚印都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跟。像他始终踮着脚,身体前倾,随时准备起身,随时准备冲出去。
可在那些脚印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泥,是灰。灰极细,极轻。我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灰是干的,被风吹开一点点,下面露出更深的黑色。
旁边他正坐着的脚底下,只有一双脚印。新的。鞋底花纹清清楚楚,带着湿泥。
我抬头看他。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吗?”
他偏过头看我,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是谁?”
“一个过路的人。”我说。
“过路的?”他重复了一句,然后想了想,“你要去对岸吗?”
“可能。”
“那我劝你,别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
“为什么?”
“河里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他没看我,眼睛重新望向河面。
“手。很多手。白得像鱼肚子。”他说,“它们在船底下等你。你只要回头看,它们就会抓你的船沿。”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他说的,和我昨晚遇见的,一模一样。
“你试过过河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试过。”他说,“我走到水边,就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她在对岸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在对岸,就永远在。我过去了,她可能就不在了。”
他怕的是“过去”。因为只要不过去,她就还在对岸。她还在走,还在摘东西,还在回家。只要不过去,她就永远活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名字?”他皱起眉,像在用力想。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酸,“忘了。”
“你等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也忘了。”他轻声说,“但我记得她穿浅青色的衣裳,走得很快。”
“为什么不去追?”
“追不上。”他说,“河太宽了。”
我看向那条河。最窄处不过二十来步。可他说“河太宽了”。
“我每次走到水边,就停下来了。”他说,“不是我不敢过去。是我怕我一过去,对岸就什么都没了。”
“可你不过去,对岸的人也永远看不到你。”我说。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穿过我,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看不到也好。”他说,“看不到,就不会少。”
那天黄昏,我撑船去了河洲。
船慢慢靠向河洲。水声很小。河洲上的荇菜比远处看的更密,叶子挤着叶子,花碰着花。船头刚擦到洲边的浅滩,就再也进不去了。那些荇菜的茎缠在一起,像一张织了千年的网。
我踩着浅水下船。水很凉,每一脚下去,都像踩在一条极滑的蛇背上。
我走上了河洲。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白衣女子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被采过的荇菜断口。只有风从河面吹过来,贴着我的脸,像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很累,像被什么吸走了力气。我坐下来,坐在荇菜丛里,身子陷下去,像被那些水草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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