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盼君归》
暮色漫过曲陵侯府的飞檐,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天幕,淡淡的冷光洒遍重重院落。
程少商回到自己旧日居住的偏院,屋内烛火昏黄,案上简单摊开寥寥几件物什。她已经在心底拿定主意,明日天一亮,便递上自请脱离宗籍的书状,彻底辞别这座困囿她心性的侯府。
可脚步踏过冰冷青砖,心底那一点斩不断的牵绊,反反复复拉扯着她。别的人与事,她皆可以挥袖斩断,唯独少绥不行。
一想到明日自己骤然离去,少绥听闻她脱籍出走的消息,定然会如上次一般,崩溃痛哭,苦苦纠缠,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傻事。
今夜,无论如何,总要同妹妹好好说上一番话。
少商抬手拢了拢身上素色外衫,将胸中翻涌的万千郁气尽数压下。廊下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她放轻脚步,避开往来巡夜的仆婢,朝着少绥的院落缓步走去。
另一边,主院寝屋之内。
萧元漪靠着软枕,方才同少商一番对峙,心口依旧堵得发闷。少商那句自请脱离宗籍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她躺卧榻上辗转许久,终究按捺不住,想要再寻少商,哪怕不能全然解开死结,也总要把心底未曾说尽的思虑,好好同女儿讲清楚。
她不顾侍女劝阻,拢紧衣襟,走出寝屋。
夜色沉沉,偏院屋舍黑漆漆一片,窗纸上不见半分灯火。推门进去,榻上空空,被褥整整齐齐,屋内唯有冷寂的月光落满地板。
程少商并不在房内。萧元漪眉头微蹙,心底第一念便想到了少绥。
这一双姊妹,素来骨肉羁绊深重,若是少商心中烦闷无处言说,多半会去往少绥的院中。一念及此,萧元漪便抬步,踏着满地月色,往次女的院落行去。
一路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少绥的屋舍窗棂透出暖融融的灯火,隐约有两道人影落在窗纸之上,低声说话的细碎声响,隔着门扇漫出来。萧元漪放轻脚步,行至门前,抬起手,正要叩响屋门。
屋里面,少绥软糯的话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阿姊,你今日回来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想来又是和阿母置气了。你莫要往心里去,阿母那个人,素来就是心软嘴硬。”
萧元漪眉头狠狠拧起,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心头。心中暗道,好个小丫头,方才领了禁足抄书的责罚,转过身,便敢在背地里妄议长辈,私下嚼说自己的不是。方才还念她知错敢认,尚有几分长进,如今看来,依旧是心性浅薄。
当即便要推门而入,厉声训斥。
可屋内程少商清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冲淡了屋内的笑语:“绥儿,那在你心底,阿母究竟是何等样的人?”
萧元漪指尖抵在门板上,硬生生将推门的力道收了回去。胸中怒火强行压下,屏息立在门外,檐角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她倒要好好听一听,自己这两个女儿,背地里究竟会如何评说自己。
屋内,烛火摇曳。
少绥正歪坐在榻边的软垫上,一只手撑着腮,听见阿姊发问,眼神微微放空,过往许许多多细碎的回忆,一幕幕在心底浮起。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声音真挚又坦荡。
“阿母,是这世上最英勇的阿母。我年纪尚幼之时,长久跟着她待在军营,虽没有亲眼见过两军对垒厮杀的场面,可听二兄讲过战事。敌军战鼓敲得震天动地,黑压压的兵甲铺天盖地压过来,万千将士都为之屏息,可阿母立于城头,眼中半分慌乱都不曾闪过,一身铠甲凛凛,连眉眼都不曾颤动半下。”
话说到这里,少绥话锋一转,语气又添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可阿母,也是最固执的阿母。就拿我自己来说便是,只要在她心中认定我已然犯下过错,任凭我如何百般辩解,都没有半分用处。我心底那些委屈、那些细碎的想法,在她眼里永远只是小孩子不成熟的小心思,上不了台面,不值得细细斟酌。”
程少商坐在离她不远的坐墩之上,静静听着妹妹娓娓道来,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衣料。等少绥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漫过屋内融融灯火:
“阿母这般看重规矩,处处管束你,你心中,可曾厌烦过她?”
少绥垂着头,指尖绕着腰间的丝绦带子,认认真真思索许久,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那倒也没有。”
她抬眸,眼底浮起几分温暖的追忆:“还记得从前跟随阿母在军营之中,那个地方军功大过天,儿郎们个个力气大,又能打仗,便有两个年岁比我稍大的儿郎肆意欺辱于我。他们还说,若他们家中谁生了小女娘定会遭人耻笑,普天之下,谁会向着一个软弱无能的小女娘。那一回,恰好被阿母亲眼撞见。”
说到此处,少绥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弧度:“阿母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把那几个挑事生非的少年尽数罚了,还直接将他们赶出军营。她同我说,军中不尽是这般浅薄之徒,大多是仁义之士,往后若是遇上有人刻意为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她。那一刻,我心底满是安稳,只觉得天大的事,都有阿母替我扛着。”
“阿母定下的那些规矩,虽说时常叫我受罚吃苦,可也并非单单用来拘着我。那些规矩,同样也约束着旁人,实实在在护过我。”
说着,少绥微微耷拉下肩膀,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性子软弱得很,也只有阿姊在的时候,我才敢鼓起胆子同阿母掰扯几句道理。若是只留我一个人,我是万万不敢同阿母争辩半分的。”
程少商望着眼前鲜活温热的妹妹,眼底漫开一层难得的温柔。她微微倾过身子,目光落在少绥的脸上,轻声宽慰:“别怕。”
话音稍稍一顿,又溢出一声极淡的苦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有阿姊在,多大的风雨,都会先朝我来。”
少绥听见这话,心头一揪,连忙往前挪了挪身子,一双清亮的眼眸牢牢望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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