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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西西莉亚》

1. 第 1 章

地下室里没有能够区分白昼与夜晚的东西。

灰白色的石墙终年潮湿,砖缝间生着一层薄而暗的青苔。水从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渗出,沿着凹凸不平的墙面流下来,在墙根留下颜色深重的痕迹。天花板很低,横在上方的木梁被湿气浸得发黑,偶尔有水珠从腐朽的纹理间凝结,坠落在石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声音短暂得近乎没有发生过,很快便重新归入地下室长久而安稳的寂静。

空气里常年混着铁锈、泥土与旧木头的气味。到了格外潮湿的时候,墙角会浮出浅灰色的霉斑,沿着石砖的边缘无声生长,过一阵又自行干裂,落成细碎的粉末。除此以外,这里很少有什么变化。铁门始终关着,锁链沉默地穿过门环,石阶上方没有风,温度也仿佛从未真正升高或降低。只有送饭人打开门时,外面的空气才会短暂地落下来,带着一点肥皂、炊烟或雨水的气味,但那气味总是停留不了多久。

西西莉亚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裙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苍白而细瘦的手腕,裙摆却过分宽长,铺在潮湿的地面上,边缘沾满了灰。她的头发比裙摆还要长,淡金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一直拖到脚边,在昏暗里铺成一片失去光泽的金色。那些头发从未被剪过,也很少有人替她梳理,发尾彼此缠结,夹杂着尘土、木屑和已经干硬的泥点。她有时会低下头,用很长的时间将它们一缕一缕分开,动作缓慢而耐心,仿佛那并不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事,只是地下室里无数次重复之中的一种。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这里没有钟,也没有日历。她没有见过太阳从某一边升起,再从另一边落下,更不知道一年应当由多少个季节组成。送饭的人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迟;有时会送来一碗稀薄的麦粥,有时只是几块已经变硬的面包。她起初试着用睡眠计算时间,吃过东西便闭上眼睛,醒来以后便认为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后来她发现,睡眠并不能将时间稳定地分开。有时她醒来许久,铁门外仍没有脚步;有时她仿佛才刚刚睡着,钥匙便已在门外碰撞起来。

于是她不再计算。

她醒来,等待,听见脚步,吃下送来的东西,再继续等待。时间在地下室里并不真正向前流动,只是一次又一次从她身边经过,像墙上的水,沿着早已熟悉的路径落下去。西西莉亚并不觉得这种重复漫长,也不觉得它短暂。她只是知道,铁门在某些时候会打开,在另一些时候不会;水滴有时接连落下,有时很久都没有声音。送饭人的鞋底很重,他走下石阶时,第三阶总会发出木头摩擦般的轻响。院长的脚步比他快,也比他轻,却很少真正来到门前。她通常停在石阶中间,隔着没有光的距离向下望,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仍旧留在原来的地方。

院长叫过她许多称呼。

最常见的是“怪物”。另一个是“格林德沃”。

西西莉亚不知道这两个词是否具有相同的意思。院长说出它们时,脸上的神情总是相似的:嘴唇发白,眼睛睁得很大,一只手紧紧抓住围裙的边缘,另一只手有时会在胸前画出一个她看不懂的形状。于是西西莉亚认为,它们大概属于同一类事物,至少在院长那里是这样。

她从来没有问过。

问题只有在能够得到答案时才有用,而院长从不回答她。

今天,送饭人的脚步没有下来。

钥匙碰撞的声音曾在铁门外短暂地响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那个人似乎被楼上的什么动静叫住,很快又沿着石阶走了回去,脚步比平日急促,经过第三阶时甚至没有稍作停顿。西西莉亚抬头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阵声音完全消失,才重新垂下眼睛,将落在膝上的一缕长发从结里慢慢抽出来。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了谈话声。

木板和厚重的石墙把声音磨得迟钝,许多句子传到地下室时只剩下模糊的尾音。先开口的是院长。她说话时总带着一种急促的气息,仿佛每个词都必须赶在下一个词之前说出来,而今天那气息比平日更重。另一个声音属于一名男人,听起来已经上了年纪,语速缓慢,音量也不高,却始终没有被院长不断抬高的声音盖过去。

“霍格沃茨不会寄错通知书。”

西西莉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从未听过的词。

霍格沃茨。

它很长,发音也和地下室里常常出现的词不一样。西西莉亚把它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己不会轻易忘记,才重新低下头去。

楼上的椅子忽然被推开,木腿划过地面,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声响。院长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男人似乎回答了什么。

“没有格林德沃。”院长几乎立刻说道。

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西西莉亚抬起了头。她并不认为楼上的谈话与自己有关。院长有时也会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出这个词,或者在夜深以后停在石阶上,压低声音念它,像是在责骂某件并不在眼前的东西。然而这一次,陌生男人的声音在短暂的安静后再次落下来,平稳得几乎没有变化。

“录取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

随后,纸张被撕裂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那响动很轻,只持续了片刻。西西莉亚曾经听见过相似的声音,通常是在装面包的纸袋被打开时,但这一次更干脆,也更薄,仿佛某样完整的东西在顷刻间被分成了许多部分。

院长开始尖叫。

她说了很多话,词语彼此推挤,混在一起,变得难以分辨。西西莉亚只听清了“魔鬼”“谎言”和“怪物”。这些都是院长经常使用的词,因此没有带来任何新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楼上的声音忽然停了。

这一次的安静与平日不同。平日的寂静是固定的,像墙上的潮气、门上的铁锈和地下室终年不变的气味,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此刻的安静里却有某种东西正在移动。先是一扇门被打开,随后是家具在地面上缓慢挪动的声音,沉重的木头被推向一旁,积了很久的灰尘从上方落下来,有一些穿过木板之间细小的缝隙,停在西西莉亚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没有把它们拂去。

脚步声出现在石阶上。

那不是送饭的人。

来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之间都隔着相似的距离。他没有因为阶梯潮湿而放慢,也没有像院长那样,在接近地下室时逐渐显出犹豫。另一阵更急促的脚步跟在后面,中途停下过两次,仿佛那个人既想靠近,又不愿真正走到底下。

第三阶发出了熟悉的摩擦声。

陌生人停顿了片刻。

西西莉亚抬眼望向铁门。门外依然是一片昏黑,她只能看见石阶上方模糊的轮廓,以及院长裙摆垂下来的一角。几秒钟以后,一点光亮在黑暗里出现。最初,那只是一小团白色,安静地停在某个细长物体的顶端。随后,光线缓慢地向四周散开,将铁门上的锈迹、锁链间凝结的水珠和石阶边缘细小的裂纹一一照亮。它没有跳动,也没有冒出烟雾,周围的空气没有因此扭曲,更没有传来木头或油脂燃烧时特有的气味。

西西莉亚第一次看见不会燃烧的光。她从墙边站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裙摆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褶皱,长发也随着动作从地面拖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立刻走向门口,只是站在原处,安静地注视着那团陌生的光。

门外的人抬起了手。

锁链随之轻轻震动起来。

最外面的一把锁自行转动,锁舌从生锈的孔洞里缓慢退出,落在石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比水滴响亮得多,却并不显得突兀。西西莉亚看着它们一只接一只掉下来,没有询问这些锁为什么会自己打开。

院长却在这时冲下了石阶。

“停下!”

她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尖锐得有些失真。她伸手想要抓住男人的长袍,却在靠近那团光时猛然缩了回去,身体因此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在潮湿的石墙上。

“你不能打开它。”她扶着墙,急促地喘息,“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陌生人没有回头。

最后一截锁链从门环上缓慢滑落,蜷曲在地面上,像一条失去了生命的蛇。

“她是个孩子。”男人说。

那句话并不响亮,却让院长的脸在一瞬间扭曲起来。她像是听见了某种无法容忍的冒犯,扶着墙站直身体,指甲刮过石砖,在潮湿的表面留下几道浅白色的痕迹。

“那不是孩子!”

男人仍旧没有看她。

铁门缓慢地向内开启。门轴已经太久没有转动,发出低沉而粗糙的摩擦声,锈屑从上方簌簌落下。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门外,安静地停下了脚步。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袍,布料上绣着细密的银色纹样,宽大的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垂落。银白色的头发与胡须很长,在魔杖的光芒下呈现出柔和的灰色。他戴着一副半月形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

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锁链,随后越过狭窄而潮湿的房间,落在靠墙站立的女孩身上。那孩子比信件上所写的年龄显得更小。

她很瘦,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脚踝都纤细得近乎脆弱,仿佛稍微用力便会折断。她的皮肤带着一种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颜色很淡,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显而易见的惶恐。过长的金发从肩头垂落,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凌乱的发尾拖在灰尘与积水之间,越发显得那张脸安静而精致。

她没有表现出惊慌,也没有表现出喜悦。

她只是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邓布利多魔杖尖端的光,像是在观察一种刚刚出现在世界上的事物。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开口。

在他身后,院长仍在急促地呼吸。那份恐惧几乎成了地下室里另一种可以被闻见的气味,混在潮湿、铁锈与腐旧木料之间。西西莉亚没有看她,也没有因为铁门已经打开便向外走去。她的注意力仍旧停留在那团柔和的白光上,仿佛门、锁链和门外的人都只是光出现时一并带来的附属之物。

过了一会儿,她向前迈出一步。

她抬起右手,将手指伸向魔杖,却在距离光芒尚有一小段的位置停了下来。

“不会烫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既没有畏惧,也没有寻常孩子面对新奇事物时的兴奋,更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最基本的性质。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脸上。

“不会。”他说。

西西莉亚仍旧看着那团光。

“发光的东西会烫。”

“有些会。”邓布利多说,“有些不会。”

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这个新的结论放进记忆里。过了片刻,她才将手收回来。

“这是什么?”

“魔法。”

“魔法。”

她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发音清晰而准确。

院长忽然又尖叫起来。

“怪物!!”

她沿着墙面向后退去,直到背脊抵住潮湿的石砖,再没有可以退让的余地。魔杖的光照在她脸上,使那张原本就因恐惧而绷紧的脸显得更加惨白。她伸手指向邓布利多,又指向西西莉亚,手指抖得无法停下。

“你们是一样的怪物。”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多年以来始终不敢真正确认的事实。

“你们全都是。”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

西西莉亚则朝院长看了一眼。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包含任何能够被明确辨认的情绪。她只是确认声音来自哪里,随后便重新看向面前的老人。

院长大约将这种平静理解成了别的含义。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向石阶上方跑去。她几次踩空,肩膀撞上墙壁,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连同她急促的喘息一起消失在楼上。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铁门仍旧敞开着。

邓布利多将魔杖稍稍放低,光芒随之下移,落在西西莉亚的头发上。淡金色的发丝第一次显露出本来的颜色,虽然仍有许多地方沾着灰尘,靠近脸侧的部分却在光中显得近乎透明。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肩膀很窄,背脊却挺得笔直,长久的囚禁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畏缩的姿态。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更像是在等这个忽然闯入地下室的陌生人说明自己的来意。

邓布利多缓缓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长袍的下摆触到潮湿的地面。半月形眼镜因此沿着鼻梁向下滑了一点,他抬手将它扶正,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保持在相近的高度。

“早上好。”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头稍稍偏向一侧,像是在辨认这个词所指向的时间。地下室里依旧没有日光,敞开的门外也只能看见向上延伸的石阶。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早上、中午,还是夜晚。但这个人是今天第一个真正走进来的人。

“早上好。”她说。

邓布利多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是早上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样回答?”

“你先说了。”

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真正笑起来。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答案。”

西西莉亚没有回应。她似乎并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只是安静地等待下一句话。

“我叫阿不思·邓布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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