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叔，真是多亏你救我出火海。”宋知意大咧咧瘫在马车里，双眼放空。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被关在家里的每时每刻，她只觉得身上有千百只蚂蚁上下啃食皮肉，甚至钻心嗜血。

好不容易能出来，宋知意只想好好的痛快一场。她蹭的坐起，顾叔就知晓小东家要做什么，“夫人说了，办完事就必须立刻送小东家回去。”

“我不回去，”宋知意一瞬间激动起来，“娘到底是吃了表妹什么迷魂汤，把大哥逼死了现在又想继续逼我。”

“难不成，她也想我死！”

顾掌柜吓得赶紧上去捂住小东家的嘴，“不敢乱讲，不敢乱讲。”

宋知意憋着一口气，挣扎的推开顾掌柜，眼里冒出泪花。

“顾叔，我就不明白了。我和哥哥是不是捡来的，实际上表妹才是她生的。”她对这个娘，有恨有怨，更多的是委屈。

“小东家……”顾掌柜叹气，却也没反驳。

是啊，天下怎么有这般刻薄的母亲。自家孩子不心疼，偏把那表姑娘当明珠，要不是表姑娘，知林郎君也不会死。

宋知意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三年前。

当时舅舅家遭了水灾，举家来云仙楼投奔。爹爹看在阿娘的面上，给舅舅一家置办了房屋铺子。

那年起，两家往来便多了些。表姐生的标志，又会说话，讨的娘亲喜欢。没多久，娘亲就借着身子不适的名义留了人在府里住着。

起初，宋知意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瞧见表姐欺负嫂嫂，而娘亲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罚嫂嫂跪院子时，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阿娘对嫂嫂并不喜欢，宋知意是知道的。阿娘嫌弃嫂嫂出身低，又没有好皮囊，性子懦弱还不会讲话，老实的和根木头一样。比起表姐来说，这个嫂嫂是极不得阿娘心的。

她记得阿娘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早知要娶这么个女人，倒不如叫知林死在外面。”

后来……

宋知意的眸光就暗淡了下去，后来嫂嫂生了个死胎，彻底坏了身子，没熬过那年冬。

哥哥回来后，没几日也就形同枯槁，翌年也跟着去了。阿娘便是那时开始发疯，觉得哥哥还活着，甚至已经和表姐成亲了。

爹不想刺激她，就让她和表姐假扮夫妻……

“阿娘疯了也就算了，难道爹，王若依也全都疯了？”那家里还有一个正常人吗？

顾掌柜拍拍宋知意的手背，以作安慰。

“再忍忍，再忍忍，东家回来了就都好了。”

宋知意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就连顾掌柜自己说出来也不信。东家最心疼夫人，就算回来大抵也不会为了小东家撑腰。

哎，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能喘一口气是一口气。

——

云妩和王婶大眼瞪小眼，过了半晌，还是顾掌柜拱手上前打破了尴尬。

“您便是云小娘子？”

云妩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顾掌柜是个人精，看出了云妩并不想和云仙楼有太多的交集，大抵是怕惹上陈大那样的泼皮无赖。

小小年纪，便有此思虑，是个人物。

顾掌柜又看了眼自家的小东家，默默叹了口气。

正当他要带着宋知意打道回府时，二丫蹦着跳着就过来了，“阿娘，你怎么已经在这了。小妩姐姐说晚上在她家吃，说有红烧肉呢。”

二丫年纪小，看不懂这尴尬的氛围。

挤到了自己娘亲边上，歪头瞅了瞅顾掌柜，之前去镇上时，她见过的。

“顾伯伯。”二丫声音清脆，“你来找小妩姐姐吗？”

她说完还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小妩姐姐不是说不想见吗，娘干嘛还把人带来。

这声音并不大，可在此时，不亚于一根针掉在地上，清晰可闻。

宋知意满不在意的目光一下子收回，转而盯着云妩，哦，不想见他们？难道云仙楼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王婶抓着二丫衣领的手是抖了又抖，只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事情。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她爱多管闲事，就她嘴巴多，非得给人带路。

这下好了，两边得罪。

王婶此时真想给自己一下，好清醒清醒。

顾掌柜握拳在嘴边清咳了两声，“既然云家小娘子要忙，那我们就先走了。还请云娘子原谅我等冒昧打扰。”

他这姿态一低，云妩就觉得心软了。

“顾掌柜，也别急着走，不如留下一起吃个饭。”人家来道谢的，她再怎么样，也做不出冷脸赶人的事情。

至于宋小东家……云妩瞟了眼那少年，心里希望和他能少点接触。

是个热心肠的好少年，可惜，她就是条咸鱼。咸鱼不想被盯上的唯一出路，就是远离任何疑似主角的人。

有一个云媚已经很难搞了。

宋知意并不知道云妩心中想什么，还觉得这个小屁孩是在装。

看模样，顶多就是十一二岁，还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可笑。

她对云妩第一印象并不好。

宋知意觉得云妩是装货，云妩觉得宋知意是麻烦精。

两人互看不顺眼。

多加了两个人，原先备的菜就有些捉襟见肘，顾掌柜哪还不知道，自己是来的不凑巧。

换做以往，他定然不会带有一丝为难，可是这次，他眼盯着那小炉子上的砂锅，不断咽着口水。

香，肉香就像鱼钩，勾的顾掌柜是恨不得凑到跟前扒开那砂锅盖。

还有，顾掌柜又看向桌上那盘翡翠，“这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颜色翠绿欲滴，大概是煎过了，有几片的角落带了点焦黄，翠玉般的颜色也凝实了不少。

“这颜色，也能吃？”宋知意话音刚落，哑婆婆就端着红烧肉来了，砂锅摆在正中间，几个虎皮鸡蛋反而比红烧肉更为显眼。

“这，这是什么……”

二丫咬着唇，克制自己的口水不要流下来，“姐姐，这就是红烧肉吗？”

云妩屁股沾到长凳上，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吃呀，别客气。”

顾掌柜最先动筷，他干酒楼几十年了，南北方什么菜式没尝过，可这砂锅炖的红烧肉还真是第一次见。

一口下去，不是肥肉的腻。

“这肉，肉里放了什么？”顾掌柜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会如此好吃。”

云妩头也不抬，“放了点八角，白芷，桂皮，陈皮……如果你喜欢还能放山楂乌梅之类最后用黄酒炖煮。而且红烧肉要想好吃，你还得煮过后煸油，不然做不到入口即化。”

顾掌柜愕然。

宋知意夹着的红烧肉落在饭上，她错愕的看向云妩。

这小屁孩在说什么？

这可是食谱。

一座酒楼或者哪家铺子，有了独家的食谱，那是要留着传家的。

她，她就这么说给大家听了？

这小屁孩，疯了吧？

宋知意看向顾叔，见他眼热，也明白这红烧肉的珍贵。

若是云仙楼有这么一道菜……

宋知意眼一热，顾掌柜却先她开口，“云小娘子，不知你这红烧肉食谱可否卖给我们。我们云仙楼愿出五十两……不，六十两买这食谱。”

啊？

六十两？

最先停下筷子的是王婶，六十两啊，这可是六十两。

六十两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甚至还能买块好田，给家中孩子说上一门好亲事了。

王婶眼红红的，望着云妩的目光中带了些灼热。

反观云妩，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饭，平平静静的啊了一声，“什么食谱，这就是随便做的。你要是想做，就照着我刚才说的，自个儿回去做就是。”

红烧肉哪有什么食谱，她都是看心情烧的。

“哪有什么食谱，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顾掌柜：……

宋知意：……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拿不准云妩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瞧不上这六十两，还是真觉得这一道红烧肉不值得。

前者倒好说，若是后者，顾掌柜心中一凛，怕是这云小娘子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瞎琢磨还能做得这么好吃，姐姐你是灶王爷吗？”二丫童言无忌，红烧肉肉汁糊了一嘴，上头还粘了米粒，远远的看着像个邋遢的小脏猫。

“还有，还有这柴叶豆腐，也是姐姐说的，我们才能做出来。就算姐姐不是灶王爷，肯定也和灶王爷是好朋友。”

原来这叫柴叶豆腐。

顾掌柜注意力全在红烧肉上，被二丫这么一说，也重新望向了左侧那盘柴叶豆腐汤。

用的是家常豆腐烧法，甚至更简单。

他夹了一块，凉意窜到了鼻尖，起初吃不习惯，嚼了两口却有了别样风味。

云妩冲二丫笑笑，“柴叶豆腐清热败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多就是吃个新鲜。”

不是好东西？

云小娘子在说什么，这可是大大的好东西。

顾掌柜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云小娘子，这红烧肉食谱还有柴叶豆腐可否都卖给我们云仙楼，银钱都好商量，你若嫌这钱俗气，只要你说的，我们云仙楼能办到，定然都给你办到。”

这是云仙楼最大的诚意。

就算买卖不成，至少能和云妩交好。

顾掌柜是个人精，这云妩能随手做出这些，并在他们不藏不躲，还大方赠予，大抵是真的看不上这些。

云妩被这架势一唬，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

难不成，这食谱真这么值钱？

[十八，十八。]

[在呢，宿主。]十八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帮我查查红烧肉食谱要多少积分可以兑换。]

十八还以为云妩想开了，不做自己那野路子红烧肉了，[我这有好几版红烧肉，其中高赞版要288积分。]

288积分，换成银子就是288两。

云妩没有做奸商的潜质，288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顾掌柜，我也不懂这些，你要不看着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