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散伙》
沈晏和当然不会相信任何人。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神灵,也不会有鬼魂。
若这个世上有神灵,又怎么会听不到他曾多次的苦苦哀求?
若这个世上有鬼魂,那第一个被带去地狱的人定是那个男人!
他望着躺在病榻上垂死还呓语那个男人的母亲,发誓绝不会和母亲一般踏入同一条河流。
傅泠哪知沈晏和心中所想,她只觉得后怕。
如今她无父无母,是独身孤女,还有多少像今夜这般的祸事在等着她?
这次侥幸逃脱,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不可能次次都有如此好运。
再加之今晚思虑之事,她有必要快些做出决定了。
这样想着,傅泠伸出手扯了扯沈晏和的衣袖:“沈公子,我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沈晏和思绪抽回:“何事?”
“不如,我出钱买你如何?”
四周一片死寂,如同光阴停滞。
院外池塘边的蟋蟀越夜越欢,墙上倒映着的烛光影影绰绰,一阵穿堂风,俩人的残影也随着一起跳跃,身子却都钉在原地分毫未动。
沈晏和只觉得思绪就如同那被扯断细线的珠子一般,身子如同火烧。
她这是在说什么?莫不是方才被他吓傻了?
什么叫做出钱买他?
她难道不知对一个才认识两日的陌生男子说出如此的话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么?
他望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神情还这般无辜纯良,眼里雾蒙蒙的,似乎真的是……
对他有意。
良久,沈晏和开口打破寂静,眼神变得晦暗:“傅娘子的意思是,想出钱买我,让我赘入傅家做婿?”
傅泠没想到沈晏和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反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脸,眨巴眨巴眼睛:“呃,话是这么个意思,但我不完全是……”
沈晏和听着傅泠扭捏地嘀咕着,眼神越来越冷。
还未等傅泠讲完,他便冷声打断:“傅娘子,恕沈某不能应允。”
说罢,沈晏和轻哼一声,长袖一甩,转身离开了厅堂,留傅泠一人呆站在原地。
沈晏和只觉自己脚底生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房中,准备收拾收拾离开这里。
即便是他有求于傅泠的心思,但那只是可谈的交易,绝不是将自己卖了,入赘傅家为婿。
他一边收拾着,脑中想起了那年的夏日。
那是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天。
那日本是晴空,却忽然落下倾盆大雨,六月份的暑雨带来了丝丝凉意,他正在书房内把玩着几根木头,那是父亲带回来的孔明锁。
父亲说,这孔明锁易拆难装,若是他能够将孔明锁恢复原状,他便答应他一个要求。
沈晏和已经摆弄那几根木头两日有余,就在他将孔明锁恢复原状的那一刻,外边传来了尖锐的声响。
沈晏和被这突然又刺耳的声响吓得一惊,慌忙地从凳子上一跃而下跑到外边去瞧个究竟。只看见母亲独自一人坐在池塘对岸的廊边,雾蒙蒙的莲花池让他瞧不清母亲在做些什么。
他绕过长廊想去唤声母亲,却在转角廊处发现地上一片狼藉。飞溅的栗子粥和破碎的瓦片汤匙搅浑在一起,还氤氲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粥的咸香,与雨中池塘散出的泥土气味缠绕在一起,竟生出一丝让人想要作呕的气味。
他看见母亲在哭,外头的雨水往廊里飘来,打湿了她的额前碎发,她滴下的泪打湿了宽大的袖袍。
他避开地上的脏污,跑到母亲身前问她为何在哭,她却只崩溃地抱着他猛烈摇头,身子颤抖,嘴上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他又走了……他又走了……”
沈晏和顷刻便知道了母亲嘴中的“他”的是谁。
是他的父亲林之章。
林之章是去年四月平白无故冒出来的。
那天出现在沈家大门时,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母亲哭着将他迎回家,拉到他的面前跟他说快叫阿爹。
沈晏和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想起了不日前院子里无意间听到的丫鬟私语:
“夫人今日又哭了?”
“可不是么,在书房瞧见了老爷的画像。”
“这老爷可真不是个东西,两年前的冬月无缘无故抛下妻儿离去,这都走了多久了,竟是如今都没个消息。”
“你不知么?这老爷本就是个不知来路的,要不是夫人好心……没想到竟真是个白眼狼!”
“……”
原来面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是两年前抛下他与母亲的那个人。
可如今回来还不到一年半的时间,他又再次离开,沈晏和的直觉告诉他,这次他定是有去无回。
沈晏和望着几乎要哭过去的母亲,随手扔掉了手中精致的孔明锁。
呵,无用的东西。
从那天起,可怜的母亲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春去秋又来,楼起人又空,她都一直期待着林之章会再次回来寻她。
她等啊等,等到了家族的轰然倒塌、等到了自己从江南富家女变成了贫穷农家妇、等到了自己健康的身体变得病入膏肓,等到了她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没能等来林之章,这个她所爱之人的最后一面。
沈晏和恨林之章,恨他始乱终弃,恨他一走了之,恨他再不回头让母亲抱憾终身。
他亦也恨母亲,恨她纯真良善,恨她眼盲心瞎,恨她为了一个赘婿付出了自己的大好年华。
感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可是害人的东西,他避之不及。
母亲惨痛的结局让他知道了所付真心终难得到回响,但他也不愿成为那个玩弄他人真心的腌臜男人。
外边的天开始蒙蒙亮,秋晨的薄光缓缓爬上的窗棂,绵长的叫喊从远处传来,是那打更人去了又回: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悠长的铜锣声伴着清晨清脆的鸡鸣鸟叫,已是五更天了。
昨夜与沈晏和不欢而散,傅泠硬是在屋中坐到了天亮。
她缓缓从房里走出,发现屋门大开,沈晏和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桌上是一滩燃尽的蜡烛,灰白交错。
她苦笑一声坐在桌前,到底还是自己缺了考虑。
昨夜那般事态发展,她的思绪也是乱作一团,却忘了他们也只是见过两面的人罢了。
如今沈晏和这条路行不通了,她只得另寻他法。
“泠妹子,你这院子外头为何撒了一地的东西?”
走进厅堂的人是梁氏,她手里拿着丧服,惊讶地看着院里那乱石和小刀发问,她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何事。
见傅泠没回话,梁氏才发现傅泠正在发呆。
她伸手轻晃:“泠妹子?”
傅泠如梦初醒:“阿、阿姊,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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