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散伙》
县衙大门右侧的禀墙前里里外外围着两圈人,大家都在盯着那告示牌上墨迹未干的皮纸你言我语,嘈杂至极。
傅泠急切地跑到人群外,费力扒开一条人缝挤了进去,那张贴的纸张因她的到来微微掀起,片刻垂下。
她稳住身形,看清告示上的内容时,心中像投入一颗巨石一般掀起轩然大波。
梧柏县正堂为晓谕认尸事
“宣德十三年八月初七,城外十里,往江夏县道中的松枝山脚见尸首二具。经仵作勘验,尸首皆系男子。一身长五尺七寸,年过三旬,身着素色交领右衽,长袖过膝,贴身之物证其所姓为傅;另一身长五尺二寸,年约四旬,身着短褐麻裤,云袜草鞋,姓名身份不详。二者遍体斗痕及撞伤,面目尽毁,难辨真容。初断为山贼所害,而后自山巅掷下。
事已录册,现尸首暂寄城外三里旧庙,差役看守。限三日内,有知二人来历者,速来县衙呈报;若为亲眷,携证来领。倘逾三日,过期无人,则作无名尸,依律葬于公冢,遗物随埋。
该告示张贴于禀墙、城门、闹市等百姓往来之处,特此晓谕,各宜知悉,毋违。
宣德十三年八月初八示。”
傅泠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人影似是重合不断,又忽然变得一顿一顿分离开来;口中发苦,连口水都咽得艰难。
“妹儿,你别慌,这还不一定是……”一旁的梁氏跟上,快速往那纸上瞧了两眼,心中一惊,急忙出声安慰道。
可心中却是无尽的叹息,没人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脸上一热,傅泠回过神来,她连忙伸出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颊,但是看到梁氏那般担忧的眼神时,她的眼泪却是再也止不住,她猛地抱着梁氏嚎啕起来。
“阿姊……阿姊……这会不会是……”
“不会的,不会的,”梁氏不住地拍着傅泠的背,“姓傅的男子何其多,你阿爹赤诚善良,老天有眼,定不会叫他走了去。”
梁氏说着,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张素色帕子,轻轻地点着傅泠的脸:“莫哭莫哭,阿姊同你一起去看看罢?”
傅泠一边抽泣一边点头,那柔软的帕子拂过她的脸,让她漂浮不定的心似是有了落下之处。
这帕子就算是在梁氏最狼狈之时都未曾见她掏出来过,而如今她却拿来替自己拭泪。
泪眼朦胧间,傅泠瞧见了帕子上的图案,那是一双鸳鸯。
天色渐暗,只剩下西边山头染上一层金黄。大雁排着队伍掠过天空,留下细云痕迹和悠扬声响。
一路无话,俩人城外的旧庙走去。夕阳将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地交叠着,带着旧绿的落叶散在路边的田埂上,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傅泠已停止了抽泣,整个上身微微蜷缩,似是快要倒下,晃晃悠悠地任由梁氏带着往前走。
头颅两侧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有略微的清明,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快些去到那旧庙确定遇难之人并非阿爹,却又怕到了那儿发生自己最不愿见到的事儿。
俩人来到城门,城角处有俩更夫席地而坐,身旁放着俩未点的灯笼和已经掉了漆的锣,梆子骨碌碌地在上面打着转。
看来是戌时未到。
与守城的官兵说明了来意,俩人出了城。
那暂存尸首的旧庙离梧柏县的南城门约三里,是原本的知县冯赫用以供奉诸神,为那抗击海寇的将士祈求平安所建。如今换了新知县,旧物便如昔日旧人一般人去楼空。
走到庙前的木牌坊处,便能瞧见里面有人看守,傅泠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来者何人?”庙前大院的看守差役察觉,抽出腰间短刀朝着二人发问。
“差大哥,我们是看了县衙张贴的告示,特来此认尸。”梁氏一边走进木牌坊,一边颔首答道。
“这两具尸首二位娘子认识?”差役疑道,目光对着二人上下打量。
“见了告示心有疑虑,但未能确定,所以前来认其随身物品。”
这旧庙已是破旧不堪,院里地上满是杂草破木,败柳旁的水缸早已见了底。庙上牌匾已没了字迹,唯余两只破灯笼在梁上两侧随着秋风轻晃,蛛网爬满了房梁。
差役领着二人跨入庙中,傅泠只觉眼前一片白色,在这灰扑扑的庙中格外刺眼。
堂中巨大的佛像下摆着两张竹席,上面白布隆起,是尸首二具。
傅泠屏住呼吸,正欲往那尸首前迈步,差役却先一步挡至傅泠的身前:“尸首面目尽毁,其状甚狞,我劝娘子还是莫要好奇,恐夜惊难寐。”
说着,差役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案旁,点起桌上的蜡,“这些是从左边那具尸首身上搜出来的物件,二位娘子可过来查看。”
傅泠循声望去,那案上陈列着的物品并不多,一眼便可望个干净。
一张破纸、一把刀片、一小段毛竹,还有一个瘪了的香囊。
香囊?
傅泠瞳孔一缩,脚步定在原地,死死盯着案上。
那个香囊就算是烧成灰,傅泠也认得。
那是阿爹从不离身的东西,是阿娘绣给他的定情信物。
平日下田时他挂在胸前,出门时他会系在腰间,就连睡觉时他都会将它放在枕边。
还记得小的时候,她见这香囊精致小巧,哭着闹着要从父亲身上夺走把玩,却只落得了阿爹的一顿教训。
如今那织金纱的香囊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傅泠却不敢伸手去拿。
悬着的心终究还是猛然坠落,传来强烈的痛感,让傅泠感到一阵眩晕。
梁氏走到案前仔细地瞧看,在看到那香囊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傅”字时,也呆愣在了原地。
“这……”
“是我阿爹的香囊。”傅泠闭了闭眼,眼眶干涩。
“这位娘子,你确定?”
“我确定,”傅泠睁开眼,声音微微颤抖,“这是我阿娘送给我阿爹的东西,我不会认错。”
“你有何证据?”
“那香囊是用京城的织金纱所制,里面所放的香是梧州有名的雪中春信,差役大哥可以一查。”
差役闻言,伸手拿起那干瘪的香囊。里面已经没有香料,但移至鼻前仍然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
“确是雪中春信,”差役放下香囊,从袖口处掏出一个小本又问,“死者姓名,操业为何?居所何处,家中几口?”
“死者姓傅名梁,是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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