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陈穗是被马蹄声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马蹄声之后那声"拉出去祭旗"震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浑浊的灰黄——戈壁滩上的风沙糊了满眼。等她眨了好几下,视线才勉强清晰起来,然后她低头看见了自己。
破麻布衣。满手血痂。脚边躺着七八个跟她一样衣不蔽体的人。
女的。老弱。脸上全是灰泥和干涸的泪痕。
陈穗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上一秒还在实验室里写结题报告,键盘上还搁着半杯冷掉的咖啡,下一秒就被马蹄声震醒了。她抬手闻了闻自己袖子,一股汗酸和羊膻味混在一起的恶臭扑面而来。不是做梦。
她花了第三秒钟得出结论:穿越了。而且穿得不太体面。
俘虏。她被俘虏了。
身边一个妇人忽然惊醒,猛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猛地缩回去,抱紧自己膝盖,开始无声地掉眼泪。陈穗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喉头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那声"拉出去祭旗"又响了一遍,这回离得更近了。
陈穗扭头朝声音来源看去。俘虏营外是一大片临时驻扎的营帐,旗帜上绣着汉隶字样的"汉"字。营帐之间穿梭着穿玄甲、持长戟的士兵,马匹嘶鸣此起彼伏。再往远处看,灰黄色的戈壁滩一直铺到天边,地平线上压着一层厚重的云。
她脑子里迅速拼出了局面:被匈奴俘虏的汉人,匈奴跑了,汉军追过来捡到了她们。汉军嫌她们累赘。
"带回去浪费军粮,放了又可能是匈奴细作。"一个穿铁甲的先锋官策马停在俘虏营栅栏外,脸上的表情跟看一群羊差不多,"拉五个出去,祭旗。"
陈穗身边那个妇人猛地抖了一下,抬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陈穗没捂嘴。她迅速低头扫了一圈自己身边——一共九个俘虏,六个妇人,三个半大孩子。拉五个,概率超过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试管和移液枪磨出来的。放在这九个俘虏里,她既不最老也不最小,但她是唯一一个没在发抖的。
先锋官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陈穗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不哭不闹的俘虏最可疑。她听见先锋官开口:"那个——"
"报!"一个士兵忽然从营帐方向跑过来,跪在先锋官马前,"军医请您过去,马厩出事。"
先锋官皱眉:"什么事?"
"马瘟。已经倒了七八匹,剩下的也……军医说治不了,建议全烧。"
先锋官的脸瞬间沉了。他催马转头,丢下一句:"祭旗暂缓。看住她们。"马蹄扬起的沙土扑了陈穗一脸。
她没躲。她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运转了——马瘟。戈壁滩上的马瘟。症状应该是高热、口鼻流沫、四肢抽搐,传染性极强,在干燥多风的环境里主要通过粉尘和接触传播。她在读博期间做过汉代西北军马疫病防治的课题,那年导师让她整理河西简牍中关于马政的记载,她翻了三个月资料,其中有一批简牍反复提到一种"马疫",军中称之为"沫疾"。
沫疾。口鼻流沫。现代兽医学叫它——马腺疫,链球菌感染。汉代军医惯用的处理方式是烧埋隔离,因为找不到有效杀菌手段。但陈穗知道一个最简单的方子:石灰水。
生石灰兑水,沉淀取清液,灌服兼冲洗圈舍。链球菌在碱性环境里活不过两个时辰。她脑子里那个当年的课题报告开始一页页自动翻动,连参考文献的页码都在眼前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手心,疼得真切。
她知道她得赌一把。
"我能治。"
陈穗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她撑着栅栏站稳了。先锋官不在,栅栏外只剩下两个看守士兵。她冲他们喊:"带我去见你们军医。我能治那些马。"
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像看疯子。
"你是什么人?"
"俘虏。"陈穗很诚实,"但我以前是个……兽医。"
她把"农学博士"咽回去了。说兽医至少在这群人耳朵里算个正经行当。
看守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转身跑向马厩方向。剩下那个握着长戟盯着她,目光像防贼。陈穗没动,就站在栅栏边上等。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破皮、血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双手上一刻还在敲键盘,下一刻就要去给战马灌石灰水。
跑了的人很快回来了,后面跟着先锋官和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老者满头白发,袍子上沾着草屑和血渍,脸色极差。他上下打量了陈穗一眼:"你会治马?"
"马腺疫。口鼻流沫、高热抽搐、倒地不起。"陈穗一口气报完,"我能治。但我要一筐生石灰、一口大锅、两个时辰。还有,"她看了先锋官一眼,"治不好你再拿我祭旗不迟。"
先锋官没说话,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头对军医说:"给她东西。"
陈穗被带出俘虏营的时候,那个抱膝哭的妇人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陈穗没回头,但她心里记了一下:那个妇人,还有她身边那个缩成一小团的孩子,如果能活过今天,她要记得给她们讨一碗热粥。
马厩在营帐北侧,临时搭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和一层薄薄的沙土。陈穗走进去的第一秒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动物疫病特有的一种闷浊气息,混合着排泄物发酵的氨味和血丝的腥甜。她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然后快步走到第一批倒地的马旁边。
一共三十二匹战马。倒了八匹,另外十几匹开始流涎、发抖,剩下的状态也不对。灰袍军医跟在她身后嘟囔:"老夫行医三十年了,这病来势太猛,烧埋是最稳妥的法子,你一个小丫头——"
"石灰。"陈穗转头冲看守喊,"生石灰,越快越好。大锅一口,清水十桶。"
看守看了一眼先锋官,先锋官点了头。
军医还在嘟囔,陈穗已经蹲下去掰开一匹倒地战马的口腔查看黏膜颜色。她动作极其利落,左手固定马头,右手两根手指探进去翻开上颚,看清了充血和溃疡状况,心里有了底。中度感染,还能救。
生石灰和锅几乎是同时送到的。陈穗站起来,指挥两个士兵把生石灰按比例兑水,搅拌、静置、沉淀,取上层澄清液。她全程自己盯着比例,石灰多了会烧伤口腔,少了杀不干净链球菌。她让士兵把澄清液分装进几个木桶里,自己带头抬了一桶走到倒地的马旁边。
"把头扶起来。"她按住马颌骨下方的一个位置,马被迫张开口腔。她舀了半瓢石灰水,慢慢灌进去。战马抽搐了一下,蹄子在地上蹬了两下,但没挣扎得太厉害。陈穗一边灌一边顺着马脖子上的肌肉轻轻按压,帮助它吞咽。
灌完第一匹,她回头看了军医一眼:"剩下的,按这个量灌。每匹两瓢,分三次灌,中间间隔一炷香。圈舍地面全部泼一遍石灰水,干草换新的。"
军医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胡闹"。他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陈穗灌过的那匹马,嘴角的流沫明显少了,抽搐的频率也在降。他抬头看陈穗,眼神从质疑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八匹倒地的马,有五匹站了起来开始吃草料。剩下三匹症状较重的也不再抽搐,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但眼神清明了。
先锋官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了。
陈穗靠在马厩栅栏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石灰水溅到手上,皮肤烧出一片片白点,火辣辣地疼。她低下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双手既陌生又熟悉——以前在实验室里握移液枪,现在在大漠里握水瓢。姿势不一样,手劲是一样的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阵马蹄声。
跟之前所有马蹄声都不一样。更密、更沉、更急,像一整个营地的地面都在跟着震动。陈穗抬起头,看见营门外扬起一道高高的沙尘,沙尘里率先冲出来的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那马跑得极快,四蹄几乎不沾地。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少年。玄甲。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从颧骨一直拖到下颌,像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一气呵成,脚刚沾地,先锋官已经单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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