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下课铃声一响，于毛毛第一个冲出教室，飞快地跑到学校食堂，穿上白色工作服，戴上头帽和口罩。

这是学校转为贫困生设立的勤工俭学岗，每天到饭点儿了，就来食堂帮忙打饭，忙完后可以免费吃饭，于毛毛在食堂已经干一年了。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八班的同学见到他还会有些尴尬，故意装作没认出来。但现在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偶尔遇到一两个讨厌的，例如张家豪那样的人，还会故意“于师傅”“于大叔”之类的喊他，但于毛毛从始至终并没觉得打工是羞耻的事。

他其实不太懂那些人的心理，用自己的劳动换口饭吃，有什么可嘲笑的。况且只用给学生打饭而已，只干二十几分钟就能吃顿饱饭，做这样的交换他是沾光呢。

于毛毛今天在卖豆沙小饼的窗口，等学生们吃完早饭，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数箩筐里豆沙油饼的个数。

豆沙小饼是一中食堂最热销的食物了，售价五毛，现做现卖。外表焦香酥脆，内里豆沙甜腻，学生们都很喜欢，一出锅就会被疯抢，中途需要续做几次才供得上卖。于毛毛很少能吃上，因为次次都会被抢光。

但今天不知怎的，箩筐里竟然还剩下了。

于毛毛数了数，还剩七个饼，他今天要厚着脸皮吃三个！

还有两分钟就可以收摊了，他有些开心地眯起眼，祈祷别再有人来吃饭了。想得正美，就瞥见食堂的透明门帘被人掀开，有两个身影进来了。

孙继扬、杨昱今天早自习被篮球教练加训，五分钟前才被教练放走。眼看离上课时间很近了，肯定是没时间再去校外吃饭了，杨昱就带孙继扬进了食堂，打算随便买点带回教室吃。

杨昱边走边跟孙继扬推荐：“咱们食堂的饭都巨难吃，都能赶上黑暗料理了！也就那豆沙小饼还能吃，这个点不知道还有没。”

俩人径直往于毛毛的的窗口走来。

感受到两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于毛毛摸了摸口罩，紧张地低下头，手脚僵硬地整理窗口的物品。

“哎，还有呢！”杨昱走进一看，惊喜地喊道，“师傅，给我来仨小饼。”

于毛毛慢吞吞地拿起油纸，装了三个递过去，轻声说道：“一块五。”

杨昱接过，仨油饼叠一起，一口咬上，酥得直往下掉渣，边嚼边口齿不清的说：“香香脆脆的！继扬，你也来俩尝尝吧，还真不错。”

于毛毛在孙继扬面前完全没有私藏的心，他撩开盖着小饼的白布，向孙继扬展示剩下的四个豆沙小饼——天地为鉴！真的很好吃，他衷心地希望孙继扬也买三个尝尝，给他留一个就够了，他一会儿可以多喝点粥。

于毛毛往旁边一瞥，见杨昱又长嘴咬了一大口，真是好过瘾的吃法！

等下次有机会了，他也要三个饼叠在一起吃！

孙继扬蹙眉瞅着筐子里油乎乎的饼，有些提不起胃口，想着一会儿去学校小卖部买个面包对付一下算了。抬眼就看见了打饭的师傅睁着一双很黑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杨昱吞口水。

哦，是那个怂包。

孙继扬垂下眼皮，打量了一眼剩下的饼，轻轻抬了一下唇角。

于毛毛早饭一个小饼也没吃上，因为最后四个被孙继扬全部买走了。

油饼的梦破碎了，他匆匆忙忙吃了些没卖完的炒米饭，赶在上课前五分钟跑进了教室。

整个上午，于毛毛一直在偷偷地留意，孙继扬吃没吃完那四个豆沙小饼。

虽然饼不是他做的，可毕竟是在他的窗口买的，是他亲自打包交到孙继扬手里的，希望孙继扬能满意。

他的耳朵支楞了一上午，也没听见后桌有吃东西的声音。

富阳一中是寄宿和走读混合制的学校，午休时间走读生回家休息，寄宿生就在宿舍休息。

午休过后，于毛毛第一个走出宿舍楼，快步往教学楼走去，边走边朝学校大门张望。

孙继扬中午也会来得很早。有时于毛毛到教室时，孙继扬都趴在桌上睡着了。

虽然他俩从没正经说过话，但他很享受和孙继扬待在安静教室的感觉，像是有个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开了。

今天于毛毛到班里时，孙继扬还没有来。他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后门角落的垃圾桶里的三个豆沙饼。

形状非常完整，一口都没碰。

于毛毛站在垃圾桶旁心疼坏了，这么好的东西一口没吃就扔了，这人怎么浪费粮食呢！吃不完还要买这么多！眼大肚子小！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去自己的桌兜里拿了个塑料袋。

明天学校就要放假回家了，于毛毛打算把饼装回家，喂给家里的猪吃。

他将塑料袋套在手上，从垃圾桶里把饼捡了起来，还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刚直起身，就看见孙继扬和杨昱笔直地站在后门，一脸凝重地盯着他。

于毛毛动作明显地僵住了，低头看了眼看着手里的饼，心中冒出一些占了人便宜的羞愧感。

见孙继扬和杨昱齐刷刷地盯着自己手里饼，于毛毛心里暗自思索：难道孙继扬是想拿回去？毕竟那个漂亮的院子里有条大狼狗，说不定他又想带回去喂狗呢？

这毕竟是孙继扬花钱买的，他想要带回家喂狗的话，当然要还给他。

于是于毛毛上前两步，犹疑地把塑料袋递给孙继扬：“你还要吗？”

孙继扬强忍着才没往后退，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垂眼觑着眼前的塑料袋子，眼里的嫌弃都要藏不住了。

有生之年，第一次有人把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食物拿给他，而且那东西还是他自己亲手扔进去的。

不得不说，真他妈新奇的体验。

他抿了抿唇，僵硬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得到确定的答复后，于毛毛没有收回手，又斜眼看向四处乱瞟的杨昱。

见于毛毛朝自己看过来，杨昱连连摆手：“啊……不了不了，我也不要。”

既然两人都不要，于毛毛就放心地收下了。

他收回手，又略带责备地看了浪费粮食的两人一眼，走回了自己座位。

孙继扬和杨昱被他瞅得一头雾水。两人前后迈进教室，假装若无其事毫不在意地走回座位，实则时刻留意于毛毛动向。他俩眼睁睁地看着于毛毛把塑料袋的口绑紧，然后塞进了桌兜里。

杨昱尴尬地好半天都没说话，用眼神控诉孙继扬半天，奈何孙继扬脑子里正在天人交战，没空分给他眼神。

孙继扬是见过于毛毛假期端盘子的，没成想到学校他也在打工，心里大概清楚，这人估计挺穷的。

但是，再穷也不至于从垃圾桶里捡吃的吧！？

这人是太穷了还是有什么怪异的收藏癖？

思绪被手机震动声打断，孙继扬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正坐在他身边的杨昱。

杨昱：咋整？好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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