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特工过分可爱》
那天的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王可可趴在房间的窗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被吞掉。山间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把她的刘海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城市被雨幕遮得模糊,像一张浸了水的旧报纸。雨点先是一滴两滴地试探,接着就连成了线,最后整个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水铺天盖地地往下倒。王可可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紧。玻璃上立刻结起一层水雾,窗外的世界成了影影绰绰的色块,什么都看不清了。
管家在晚饭时告诉她,今晚有暴雨红色预警,山上的路可能会封。王可可“哦”了一声,问:“那秦总还回来吗?”管家说:“秦总已经在路上了。司机说可能比平时慢一些。”王可可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汤是山药排骨汤,炖得浓白,她喝了两碗,喝得浑身暖洋洋的。吃完饭,她回到房间,给麻圆换了新木屑,又和秦墨在微信上聊了几句。秦墨发来一张照片,是车窗外的大雨,高速路上一片模糊。配了一行字:“还有二十分钟到。”王可可回:“路上小心。”秦墨回:“嗯。”王可可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秦墨这个人真是省话省到了极点,连多打一个标点都嫌浪费。她又发了一个猫猫打伞的表情包过去。过了几秒,秦墨回了四个字:“猫比你乖。”王可可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两秒后又捡起来,恨恨地打了三个字:“你等着。”秦墨没再回了。
王可可决定去洗澡。她拿了换洗的睡衣和浴巾,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这间浴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面积很大,干湿分离,浴缸是圆形的,旁边还装了蓝牙音箱。王可可没用浴缸,她打开了淋浴间的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一天的疲惫都冲散了。她闭着眼睛,仰着脸,让水顺着发丝流过后背。浴室里很快蒸起了一层白雾,空气温润而潮湿,混着沐浴露的奶香味。王可可心情不错。她一边冲水,一边哼着一首跑调的歌,从“淋雨一直走”唱到“小兔子乖乖”,中间还串了调。她正唱得投入,花洒突然发出一声怪响,水流猛地弱了下去,然后彻底停了。
王可可睁开眼睛,满脸泡沫,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雨里的猫。她伸手拍了拍水龙头,又拧了拧开关,花洒没有反应。她抬头看天花板,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水雾洒下来,像一层薄纱。王可可正准备喊管家,灯突然闪了一下。接着,又闪了一下。那光变得极不稳定,像人的眼睛在拼命地眨。王可可的呼吸一滞,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第三下,灯彻底灭了。
整个世界在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
王可可站在淋浴间里,花洒死了,灯也没了,身上还挂着半干的泡沫。她的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两三秒,才慢慢地、艰难地重新开始转动。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停电了。而且是全黑的那种。浴室里没有窗户,黑得像被人用一块厚绒布罩住了脑袋。她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在眼前都看不见。黑暗浓稠得像有实质,压在她的皮肤上,带着还未散尽的水汽,又凉又黏。
王可可开始害怕了。她从小就怕黑。她妈说,她三岁的时候,有次晚上停电,她哭着往床底下钻,最后全家翻箱倒柜找了半个钟头,才在衣柜里找到了她。王可可知道这个毛病很丢人,但她改不掉。黑暗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藏着,正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她站在淋浴间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花洒里最后几滴水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楚。王可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指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摸到了墙壁,摸到了淋浴间的玻璃门。她颤颤巍巍地把门推开,一股更凉的空气扑了过来。她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地砖很滑,她差点摔倒。她蹲下来,慢慢往外挪,像一只在夜晚出洞的小动物。
她记得自己的浴巾就挂在浴室门后的挂钩上。她朝那个方向摸过去,手指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织物。她一把扯下来,胡乱地裹在自己身上。浴巾很大,但不够长,只能遮住从胸口到大腿的位置。她的头发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后背和肩膀全湿着,凉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王可可打了个寒颤,摸索着朝门口走去。浴室的门是朝外开的,她拉了一下,没拉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她慌了,使了更大的劲,门终于“吱呀”一声弹开了。她重心不稳,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洗手台的棱角上,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她咬着嘴唇,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走廊同样一片漆黑。整栋房子像被沉进了海底,四周一丝光都没有。王可可的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冰凉得让她浑身发抖。她听见外面的雨声变大了,像有成千上万只手在拍打窗户和墙壁,轰隆隆地响。雨声让她更害怕了。她觉得这栋房子一下子变得陌生了,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什么东西。她的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挣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墨?秦墨你在哪?”她的声音又小又颤,还带着一点哭腔。她不确定秦墨在不在,但她只能喊她。这栋房子里她最信任的人,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出口。
没有人回答。王可可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秦墨!”
走廊里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空荡荡的回音。她靠着墙,慢慢地往前挪。浴巾裹在身上,水珠顺着她的小腿滑下来,在她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她觉得自己像在一部恐怖片里,而那个总在黑暗中出现的鬼,似乎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力度不轻不重,像是计算好了,刚好能让她停下,又不会让她疼。王可可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惊叫,整个人像被从悬崖边拽了回来。她猛地朝那个方向转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
秦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近在咫尺。那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让人瞬间安定的力量。王可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你来了”,想说“我好怕”,想说我刚才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可她的嗓子像被堵住了,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反手抓住了秦墨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你……你怎么在这?”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又软又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泡沫味。秦墨离她很近,近到王可可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息。那气息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额头。
“来找你。以为你会怕黑。”秦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微微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王可可顺着那股力,朝她靠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几乎要贴在一起。王可可甚至能闻到秦墨身上那股被雨水浸过的清冷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雪松味。
王可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湿发贴着脸颊和脖子。她的浴巾已经有些松了,她用空出来的手紧紧地按在胸前。她的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面,在微凉的空气中起着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的呼吸打在秦墨的下巴和锁骨之间,温热而急促。她看不清秦墨的脸,但她知道秦墨很高。知道她正低着头,正看着自己。因为秦墨呼出的气息,就落在她的额头上方,像一阵极轻的风。王可可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晕过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皮肤在发烫,而秦墨的手指扣在那里,凉而有力,像一副精致的镣铐,把她从恐惧中解救出来,又把她锁进另一种更深的慌乱。
“我、我是会怕……”她小声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不想承认的柔软。
“嗯。”秦墨应了一声。那个字很轻,轻得像只是呼了一口气。“所以我来了。”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秦墨微微低下了头。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王可可只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东西。很软,很凉,像一片被夜风吹落的花瓣,又像一滴从很高处坠下来的雨。那个触感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轻得王可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急促,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亮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秦墨已经打开了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束从下往上照过去,先照亮了她们之间的那一小块地板,又慢慢移到王可可的脚边。王可可低头,看见自己赤着脚站在光里,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那束光没有照她的脸,像是故意避开了,只照着她面前的路。秦墨没有看她。也许看了,但王可可不知道。
“走吧。”秦墨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她握着王可可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变成牵着。那动作极其自然,像她做过很多次一样。王可可来不及思考,她的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她跟着秦墨,从黑暗的走廊里穿过。手电筒的光圈在她们前方一步远的地方晃动着,像一只引路的萤火虫。王可可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确切地说,是那个落到额头上的触感。她不断地问自己:那是不是吻?秦墨亲我了吗?不,那可能只是她的头发擦过去了。可头发哪有那么软?头发哪有那么准?她是不是想……不,不可能。王可可,你冷静一点。她只是怕你摔了,低头看你一眼,离得太近了而已。对,一定是这样。她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她亲你了”,另一个说“你疯了”。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相。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能滴血。
秦墨牵着她走过走廊,绕过楼梯,又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王可可听到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泼水。雨声里还夹着雷,由远及近,像某种巨兽在云层里翻身。每打一下雷,王可可的肩膀就会轻轻抖一下。秦墨没说话,只是把牵着她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那点力度,让王可可的鼻尖又开始发酸。
秦墨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和她的书房挨着。王可可被她带到了房门前。秦墨松开她的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王可可看到这间房的陈设和她的想象差不多:深色的木地板,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灰蓝色的被子,床头有一盏小壁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雨影在玻璃上流动。秦墨走进去,不知在墙上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房间里的灯亮了。
王可可眯了一下眼,有些不适应。秦墨站在床边,打开了一个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充电式的小台灯,按亮,放在床头。那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像一小团凝固的黄昏。王可可站在门口,抱着浴巾,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体面的。她低着头,不敢看秦墨。
“今晚睡这。”秦墨说。
王可可猛地抬头:“啊?”
“客房顶灯坏了。”秦墨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下雨所以不出去”。“我的房间有备用电源。明天修好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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