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特工过分可爱》
王可可回到公司的第二天,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她按时打卡,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对着满屏的客户资料表格发呆。同事们依然很忙,电话声此起彼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有人经过她身后,会多看她的背影一眼。王可可知道那些目光里藏着什么。昨天秦墨以“投资人”的身份打听过她的事,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整个市场部。大家都在猜测她和那位传说中的大老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王可可无从解释,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头埋得更低。
她开始重新跑客户。名单是经理给她的,上面有几十个待开发的客户信息,电话、公司、职位,密密麻麻排了四页纸。王可可拿着名单回到工位,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开场白是经理教的:“您好,我是L集团市场部的小王,之前给您发过资料的……”大部分电话在五秒内就被挂断了。剩下的会客气地说“不需要,谢谢”,然后也挂了。有一个人问她:“L集团?那个做商业地产的L集团?”王可可激动地说:“对对对!”对方说:“你们公司还招保洁吗?我老婆想找份工作。”王可可张了张嘴,说:“这个我不太清楚。”对方“啪”地把电话挂了。
一整个上午,她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没有一个愿意多听她说两句。她嘴都说干了,水杯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趴在自己的工位上,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她忽然有点想念秦墨家里那张长桌,想念那些热腾腾的饭菜,想念管家问她“王小姐,甜点要一个还是两个”。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甩了甩脑袋,在心里默念:“你是来工作的,你是来开单的,你是来证明自己的。你不是来当大小姐的。”
但念归念,肚子还是饿的。她翻出抽屉里的零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蹲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吃。吃着吃着,她抬头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人,穿着不太合身的针织开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蹲在路边吃关东煮的样子有些滑稽。她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以前在组织里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蹲在路边吃盒饭,蹲在路边啃面包,蹲在路边看人来人往。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小姐。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那为什么我有点想回去了呢?王可可没有回答自己。她只是把最后一块萝卜吃掉,然后站起来,把空盒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公司继续打电话。
到了下午,依然一无所获。下班时,那个黑车又停在公司楼下。王可可没有再抗拒,径直拉开了后座的门。她太累了,只想快点回家躺着。车里的雪松香又钻进了她的鼻子,和秦墨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鬼使神差地把身体往座椅深处陷了陷,像要把自己浸入那股香气里。司机没说话,车子平稳地驶上了高架。窗外的城市在黄昏里变成了灰蓝色,成排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串被点亮的省略号。
回到家,管家照例在玄关处等她。王可可问:“秦总今天回来吗?”管家说:“秦总今晚有应酬,可能要十点以后。王小姐先用餐吧。”王可可“哦”了一声,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她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她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满桌的菜,又放下了。她没什么胃口。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漏了气的气球,连夹菜的力气都没有。她坐了一会儿,还是把饭菜吃了。她一边吃一边告诉自己,不能浪费粮食,不能辜负厨师的一番心意。吃完之后,她还把碗筷收拾了一下,因为那个习惯是她在家里养成的。她妈说,自己吃的碗自己端到厨房里。王可可把碗筷端到厨房门口,被管家看见了,他赶紧接过来说:“王小姐,这种事我来就好。”王可可小声说:“我自己能端。”管家笑了,说:“我知道您能。但秦总说了,您在这里是客人。”王可可一愣,没再坚持。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整个人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客人。”她咀嚼着这个词。秦墨对管家说她是客人。可她分明是被抓来的。秦墨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边把她锁在山上,一边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一边查她的底细,一边又给她买手机发消息。王可可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不真实。她想逃,但脚底下没有一处是硬的。她甚至不知道,这个陷阱到底是不是为了抓她而设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秦墨。打开一看,是一条推送新闻。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那股堵堵的感觉又漫上来了。她决定不再等秦墨的消息。她坐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了那部座机上。
座机。她一直想打,但一直没打。今天在公司的经历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需要和过去那个世界取得联系。她想知道组织是不是已经放弃她了,想知道郑小帅是不是还以为她死了,想知道陈建国到底有没有派人来找她。她想至少报个平安,哪怕对方并不在乎她的平安。
王可可在座机前站了好一会儿。她拼命地回忆郑小帅的号码。139开头,中间是什么来着?她的记忆像一块被人搅浑的水,电话号码的碎片在里面浮浮沉沉,怎么也捞不完整。她记得最后四位是“2233”,因为每次郑小帅跟人报号码时,最后四个数字总是说得特别快,像生怕别人记不住一样。但前面的数字她真的想不起来了。她蹲在床头柜前,对着那个白色座机,像在进行一场一个人的头脑风暴。
“139……”她小声嘀咕着,手指在按键上方悬着,迟迟不敢按下去。她想,如果打错了呢?打错到陌生人那里,她该说什么?说“你好,我是组织里的221,麻烦帮我转郑小帅”?那对方一定会报警。她抓了抓头发,突然想起了什么。旧手机。她的旧手机里有所有联系人的号码。旧手机在秦墨手里。但她的号码是不是可以从云端同步?她赶紧拿出新手机翻了翻,果然,通讯录里除了“秦墨”之外什么都没有。秦墨给她的是一部干干净净的新手机,跟她的过去隔得彻底。
王可可陷入了一种“有力无处使”的焦躁。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最后她停了下来,眼睛盯着那部座机,瞳孔里映出一个决绝的倒影。
“拼了。”她说。然后她拿起听筒,开始试着拨号。第一通:空号。第二通:一个语气很不好的男人接的,上来就是一句“喂,谁啊,大半夜的”。王可可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确实不算早。她慌忙说了句“打错了”,然后挂断。第三通:没人接。第四通:是一个正在广场舞现场的大妈接的,背景音里全是《最炫民族风》,王可可问她是不是郑小帅,大妈说:“你说啥?你大点声!”王可可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拿着听筒,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连自己上线都联系不上。组织选她去执行刺杀任务,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她不准备放弃。她闭上眼睛,把郑小帅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圆脸,小眼睛,鼻梁上总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里没把门。她回忆着和他插科打诨的日常,回忆着他喊她“吉祥物”时脸上的笑,回忆着他在组织食堂里端着餐盘坐她对面,一边抢她的鸡腿一边说:“你呀,还是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吧。”王可可说:“我不找男人。”郑小帅说:“那你找什么?”王可可说:“我找一份能交五险一金的工作。”郑小帅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王可可忽然睁开了眼。她想起有一次,郑小帅把自己的手机号编成了一首歌,用《生日快乐》的调子唱了一遍。她还记得那首歌的最后,郑小帅故意把一个数字拖得老长:“139——1105——2233!”王可可当时说:“你有病啊。”郑小帅说:“我这是在帮你记号码,省得你每次都给组织的座机打电话找我问号码,丢不丢人。”王可可说:“我记不住就是记不住。”郑小帅说:“那你就唱啊。以后忘记的时候,唱一遍就想起来了。”
王可可此刻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真的开始小声哼了起来。她五音不全,哼得断断续续,但那些数字却像被歌声牵引着,从记忆的泥沼里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139,1105,2233。她反复念了几遍,然后按下了那串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握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嘴里似乎还在嚼着什么东西。王可可的喉咙一紧,眼泪差点涌出来。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郑小帅又“喂”了一声,说:“谁啊?不说话我挂了啊。”王可可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是我。王可可。”
那头沉默了。王可可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像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然后又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郑小帅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在听筒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震惊:“卧槽?你是人是鬼?”
王可可说:“我是人。”
郑小帅说:“你真的是王可可?那个代号221的王可可?组织里的吉祥物?”
王可可说:“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这么多问题。我都说了,我是王可可。”
郑小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叹息:“我靠,你居然还活着。你知道我们这边都以为你被黑豹撕碎了,内部都给你默哀过了。首领还说要给你追记一个什么‘因公殉职’的名号,但因为你没转正,所以没批下来。”王可可听着听着,表情越来越复杂:“你们就不能盼我点好吗?”郑小帅说:“没法盼。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黑豹啊,那个连S级特工都不敢碰的黑豹。你能活着跟我打电话,我都觉得是你祖宗显灵了。”王可可说:“我祖宗显什么灵?我祖上八代都是农民。”郑小帅说:“那可能是你们家种的庄稼显灵了。”王可可气得想把电话挂了。但她忍住了。毕竟这是她废了半条命才联系上的组织。
“行了,我不跟你贫了。我打电话是有正事。”王可可压低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你帮我转告首领,我已经成功接近目标了。我现在就住在……住在黑豹的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王可可甚至以为断线了。她“喂”了一声,郑小帅才用一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你再说一遍?你住在哪儿?”
“黑豹家里。”王可可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郑小帅说:“你没发烧吧?你确定那是黑豹?你确定你是住在人家家里,而不是被关在某个地窖里,脑子不清醒产生了幻觉?”王可可说:“没发烧。没幻觉。我吃得好住得好,还有手机呢。”郑小帅说:“手机?你还能打电话?黑豹没没收你手机?”王可可顿了一下,说:“旧手机收了,但给我买了新的。”郑小帅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他说:“王可可,你是不是被策反了?”
“我没有!”王可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赶紧压下去,“我怎么可能被策反!我是那种没有职业操守的人吗?”
“你是。”郑小帅毫不犹豫地说,“你的职业操守大概等于你开的订单数。”
王可可气得直翻白眼,但想了半天,发现对方说得也有道理。她开过的订单数确实是零,她的职业操守确实是零。她干笑了两声,说:“行,我不跟你争这个。总之你帮我告诉首领,我还活着,任务在进行中。让他别担心。”郑小帅哼了一声:“首领才不担心你呢。他担心的是黑豹知不知道组织的事。”王可可说:“那你帮我问问他,我接下来该怎么做。”郑小帅说:“行,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不过这会儿老头子估计在泡脚,要是不接电话我也没办法。”王可可说:“那你帮我多打两遍。我这边打电话不方便,能联系上一次不容易。”郑小帅叹了口气:“行吧。你留个能联系到你的号码,我跟首领汇报完给你回过去。”王可可报出了自己新手机的号码。郑小帅记下之后,突然说了一句:“王可可,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小心点。”王可可鼻子一酸:“知道了。”郑小帅又说:“还有,少吃饭。别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等任务完了,回来请你吃串。”王可可说:“你能不能把‘别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这句话收回去。”郑小帅说:“收不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吧。”然后电话就挂了。
王可可放下听筒,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床上。她终于和组织联系上了。她没有死,她还在执行任务。她不是被遗忘的人。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莫名轻松了一些。但轻松过后,更多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想起郑小帅说的“你被策反了”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被策反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离“杀死黑豹”这个任务越来越远。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潜伏,还是在生活。
第二天下午,郑小帅回了电话。这次是打到她的新手机上。王可可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电话那头,郑小帅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散,但夹杂着一丝不自然的严肃:“喂,吉祥物。首领让我给你传达新的行动指示。”王可可心头一紧:“什么指示?”郑小帅说:“首领说,既然你已经深入目标内部,就没必要急着动手。让你先别打草惊蛇。他的原话是——‘让她把黑豹的日常给我画下来。尤其是她的弱点和软肋。画好了寄回组织。组织会派专人去取。’”王可可听了,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画下来?用什么画?”郑小帅说:“用纸和笔。首领说了,你现在身份特殊,用电子设备容易被查,手绘最安全。他用一种非常凝重的语气跟我说,这关系到整个组织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必须由你亲自完成。”王可可拿着手机,整个人都蒙了。她努力地消化着“手绘情报”这个概念,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在特工学校上过的那门“情报图像绘制”课。那门课她拿了一个大大的“D”。老师对她的评价是:“画的什么玩意儿,连你亲妈都认不出来。”
“郑小帅,你帮我跟首领说,我的画工真的很差。”王可可很诚恳地说。郑小帅说:“我说了。首领说,画工差点没关系,只要情报是真的就行。”王可可说:“可我怕首领看到我的画,会以为我在侮辱他的智商。”郑小帅沉默了两秒,说:“首领的智商可能也没你想的那么高。不然他怎么会派你去杀黑豹。”王可可觉得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最后,郑小帅叮嘱她:“画的时候注意,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别让黑豹看见。否则我也救不了你。”王可可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纸和笔。她记得衣柜的抽屉里有一本便签纸,那还是管家给她准备的,方便她记点什么。笔也有,是酒店里常见的那种黑色签字笔。她把纸和笔放在书桌上,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为组织做贡献。这幅画将是她作为一名特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报输出”。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责任感。
但二十分钟后,她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默默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画了一张秦墨的全身像。严格来说,那是一幅火柴人。一根代表头的大圆圈,里面什么都没有。四条代表身体的线,其中两条往下是腿,另外两条往旁边是胳膊。她在火柴人的头顶标注了几个字:“秦墨,女,黑豹。”然后在这个字的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到火柴人左耳的位置,写了一句:“左耳有颗红痣,近距离才能看到。”这是她目前能提供的所有情报了。关于秦墨的“弱点和软肋”,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画了第二幅:一个方框代表书房,一个火柴人坐在里面,旁边标注:“每天在这里待很久,可能在策划什么。”第三幅:一个方框代表餐厅,里面两个火柴人对坐,其中一个给另一个夹菜,标注:“给我夹菜的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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