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妃》
回宫的第二日,是要谢恩的。
母女二人一道去了乾元殿。文馨走在前头,老梁跟在半步之后,一路上谁也没跟谁说话,只有裙裾扫过宫砖的、极轻的声响。
永昌帝在殿里等着。见了她们,脸上难得地有了些笑意,命人赐了座。
"寺里,一切还好?"
"托皇上洪福。"文馨欠身,那张端贵的脸上,是宫里操练了十几年的、恰到好处的笑,"静安寺清静,庵中日日诵经祈福,为国为君,也为拉妃的凤体。"
"娘娘替臣妾操了心。"老梁在一旁接了一句,也垂着眼笑。
永昌帝望着她们两个,那目光在两人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转。
"你们二位有心了。"
老梁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锦包着的小盒,双手奉上。文馨也捧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是静安寺的开光金箔。"老梁道,"一片求国泰,一片求君安。臣妾和娘娘,一人替皇上求了一片,恳请皇上收下。"
永昌帝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两片金箔薄如蝉翼,在殿里那点晨光底下,闪着极淡的、佛前灯烛似的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两片金箔,很轻地,重新盖好,搁在了手边。
"朕收下了。"他道。
老梁看得出,他这一句"收下了",是真的收下了。不是收下两片金箔,是收下这两个女人一路奔波、一路诚心。
老梁忽然有一瞬,眼皮子发热。
他把这点异样压下去,同文馨一道,起身告退。
出了乾元殿,走到岔路口,母女二人要分道回各自的宫。
文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梁一眼。
那一眼——不是从前那种做母亲的疼惜,而是满眼的疑问。
"你先回吧。"文馨轻声道,"娘也累了,回去歇歇。"
"娘也早些歇息。"老梁道。
文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老梁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自己那边走。
文馨一进自己的寝宫,就把所有人都屏退了。
她说她要静一静,谁都不许进。垂西公公守在殿门外,垂着眼,一动不动。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也没坐。她就在殿里,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
从窗前走到榻边。从榻边走到那张紫檀条案前。从条案前走回窗前。
那串念珠在她手里,捻着,可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捻到了第几颗。
她心里那件事,回宫这一路上,一直压着。压得住。可回了这殿里,四下无人,那件事,像一头蛰伏的兽,从她心里最深、最不许自己碰的那个角落,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个背影。
她告诉了自己一百零一遍是幻觉。她这一夜一夜,也压过了。她本以为回了宫、见了皇上、上了朝、恢复她这十几年过惯的日子,那点幻觉自然就散了。
可那点幻觉没散。反倒像一根扎进了肉里的极细的刺,越是不去碰它,越是发着钝钝的、拔不掉的疼。
她终于停在了那扇窗前。
她扶着窗棂,望着窗外那株从她进宫那年就种下的、如今已经参天的老槐树,望了很久。
她开始回忆。
那一年,她二十岁。
旧皇身染痨病,已是迟暮。而延平王与永昌帝世子相争,明争暗斗,势如水火。
可就是那一个没有月亮的夜,一切都变了。
大火起的时候,她不在王府。她带着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庄子离王府三十里地,可火起得那样大,半个天,都被烧红了。她站在庄子的院子里,抱着才两岁的婉清,隔着三十里地的夜色,看见了那半边烧红的天。
她当时就知道,坏了。
坏得比她最坏的想头,还坏。
她连夜带着孩子从后门走,从此再没回过那座王府。
再听见消息的时候,是四天后。
她已经躲进了一处旧年跟着王爷去过的、京郊的农庄。农庄的老仆冒着大风险,四天后,把消息带了进来。
"王爷……没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那间土屋里,抱着婉清。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觉得,天,慢慢地,从她头顶上,塌了下来。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坐都坐不住。
她记得老仆当时还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她后来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才把那日老仆说的话,从记忆里捡回来。
老仆说,王府那一夜,几乎屠了个干净。
老仆说,王爷是在王府的后园里,被人围住的。
老仆说,王爷穿着一身赴宴的青衣,被砍倒的时候,那身青衣已经烧了半边。
老仆说,永昌那边的人,寻到王爷的尸首,验了印,看了脸,然后放了火,把那具尸身烧得——烧得连他自己人,都不敢再看。
老仆说,找到的时候,脸已经烧得没了。
**脸已经烧得没了**。
——
文馨扶着窗棂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这七个字,她当年听过一遍,就压进了心里。那时候她想,那是王府里的乱兵烧的,是永昌那边的人斩草除根惯用的手段——他们杀完人,还要烧一遍脸,怕死尸被人拿去做文章。
她从没多想。
可她今日忽然想起——
那具脸已经烧了的尸首,是穿着一身青衣被砍倒的。
而王爷那一夜,穿的是青衣。
——她记得他那日穿的是青衣。他在出门前特意跟她说过:今日的宴,得穿得郑重些。
可这世上,穿青衣的男人多了去了。
文馨的心,"咚"的一下,跳了一记。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这个念头往深处按。
那具尸首身上,除了那身烧了半边的青衣,还找到了什么?
她拼命回忆那日老仆的话。她在这十几年里,从来没有敢让自己往这上头去想。她一想,就要疯。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撬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那些个当年她没敢多问、老仆也没敢多说的细节,一样一样,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
老仆说,王爷身上那块从不离身的、他爷爷传下来的白玉扳指——没找到。
老仆当时说这话,还感慨了一句"想是被乱兵抢了去"。
她那时候,也觉着理所应当。乱兵杀人,抢东西是常有的。
可现在——
她扶着窗棂的那只手,指节,一寸一寸地白了。
一个已经把人杀了、把脸烧了、辨都辨不出是谁的乱兵,为什么要单单把那枚扳指抢走?扳指值不了多少钱。它值钱,是因为它是王爷的。
那不是被抢走的。
那是……那是那具尸首,本来就没戴。
那具尸首,不是王爷。
文馨眼前一黑,扶着窗棂,几乎要坐下去。
——
她死死地咬住牙。
她告诉自己,不。这是幻觉。这也是幻觉。是她今日心神不定,一层一层,往深里挖,挖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想要的答案。她想他还活着——她这十几年,最深最深处,是想他还活着的。所以她的脑子在骗她。她只是想。
一具烧脸的尸首没有扳指——什么都不能说明。或许是烧的时候烧坏了。或许是那一夜实在太乱,谁也没心思去找。或许是……
一百个"或许"。
可她心里那一根钝钝地疼了十几年的刺,此刻在鼓噪,像是憋了十几年、终于挤开一条缝的洪水。
她死死地扶着窗棂,闭上眼。
寺里那个背影,又浮上来。
那副略微佝偻的、绷着劲的、走路的样子。
——像。
**太像了**。
——
她终于放开了那扇窗,转过身。
她盯着自己那间寝殿的门,盯了很久。
她想去。
她想现在就去,就去婉清那儿。她要问女儿一句话。就一句——
"婉清,你父皇……真的没了么?"
她想问。她的脚,都已经动了。
她走到殿门口。她伸手,去推那扇门。
她的手,按在门上,按了很久。
她没有推开。
她慢慢地,把那只手,收了回来。
她不能问。
她要是问了——若女儿答"是的,娘,父皇早就没了"——她这一根悬了十几年、今日好不容易挤开一道缝的刺,就要她的命。她这十几年撑下来的那点心气,就要在那一句"是"里,一下子散了。她也许连这天亮,都熬不到。
她要是问了——若女儿答"娘,父皇还活着"——那她这十几年,全是被人骗的。她替他守节,她替他隐忍,她替他谋这一盘大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他却活得好好的,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座宫里,扔了十几年,从不来见她一面。他要是真活着,他为什么不来见她?她这十几年的活着,算什么?她一个人扛下的那些事,算什么?
无论哪一个答案,都要她的命。
所以她不能问。
她要留着那个"或许"。她要让这根刺继续钝钝地疼着,不给它一个答案。她只有活在这个"或许"里,她才能明日照常起床,照常上朝,照常做她的皇后。
她慢慢地,从门口,退了回来。
她走回到那张紫檀条案前,坐下。
她抬起手,拿起那串刚刚被她放下的念珠,一颗,又一颗,慢慢地,捻了起来。
那只捻珠子的手,此刻,是稳的。
稳得像宫里这十几年里,任何一个别的日子一样。
老梁回了自己的偏殿,屏退了所有人。
"娟儿,"他坐在榻上,声音很平,"你去外头,替我磨点墨来。要浓的。再打一小盆清水,取一支毛笔。"
娟儿愣了一下:"娘娘要写字?"
"嗯。"老梁没解释,"你把这些拿进来,然后你就搁着,不许旁人进屋。"
娟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不多时,她把研好的墨、清水、毛笔一并端了进来。老梁指了指青砖地面:"搁这儿。"
娟儿把东西一一放下,抬起头,望着老梁。
"娘娘……你要在地上写字?"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嗯。"老梁道。
娟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低下头,屈膝退了两步。
"你出去。"老梁道,"没我叫你,不许进来。"
"是。"娟儿犹豫了一下,"娘娘……您别太累。"
老梁笑了一下:"我不累。你出去吧。"
娟儿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满满都是担心,可她到底什么也没问,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老梁一个。
他跪下来,跪在那片青砖地上。
他先取过毛笔,蘸了清水,在青砖地上,横着,画了一根长长的线。
然后他在这根线的一头,蘸了浓墨,写了"今日"两个字。
在另一头,写了"翻牌"两个字。
他望着这两头,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养身之约,还剩十九日。
然后他在这根线的中间,蘸清水,点了一个点。他在这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起兵"。
游弋忒起兵,父皇说不出两三个月内——就落在这十九日的前后。或早,或晚,反正,就在这根线的中段某处。
老梁跪在那儿,望着这根线,望了很久。
这根线,是他自己的一根命线。这根线的两头,一头是"我这具身子今晚就得跟一个男人圆房",另一头是"我这具身子背后的那个'父皇'要用这具身子当旗、去杀那个男人"。而在这两头之间,游弋忒一起兵,天下就要大乱。
这根线,怎么走,他都是死。
——
他重新蘸了清水,往下移了移。
在这根线的下方,他开始画另一样东西——他脑子里那张图。
他先画了四个方框。
第一个框,他写"父皇"。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复辟。要坐龙椅。要用我的印、我的血脉。恨永昌。信我。"
第二个框,他写"娘"(一顿),改成"皇后"。旁边小字:"也复辟。也想要那把椅子。也恨永昌。有兵——嘉峥。不知父皇活着。信我。以为父皇死了。"
第三个框,他写"永昌"。旁边小字:"也许知道文馨是我娘?——不知道,皇上不知道。他信我。他心疼我。他等着我圆房。他不知道自己两三个月内就要死了。"
老梁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屋子的另一头。他脑子里那个在乾元殿高阶上、穿着单衣望月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晃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这一晃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
第四个框,他写"游弋忒"。旁边小字:"父皇的棋。名义反贼。父皇没告诉我他信不信这个人。手里有兵。"
四个框画完,他坐直了些,望着这四个框,皱起了眉。
——
他重新提笔。
他开始在这四个框之间,画线。
父皇 →游弋忒:一根实线。父皇推着游弋忒起兵,游弋忒是父皇的刀。
父皇 →皇后:一根问号。父皇不来见皇后。皇后不知父皇活着。父皇有没有想过,将来复辟成了,怎么面对皇后?他想都没想过?还是他有别的算盘?
皇后 →永昌:一根实线,一头写"杀"字。皇后要杀永昌,报当年的辱。
父皇 →永昌:一根实线,也是"杀"字。父皇要杀永昌,坐龙椅。
老梁盯着这两根线,忽然发现——
**父皇和皇后,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两个,谁也不知道彼此在杀。皇后以为她一个人在杀。父皇也以为他一个人在杀。
——
老梁把笔慢慢放了下来。
他望着这两根都指向"永昌"的、一模一样的"杀"字,脑子里"轰"的一下。
如果游弋忒真反了。如果京畿之兵调出去了。如果那一晚,宫里乱了——
父皇那边,凭那枚印、凭婉清出面,要昭告天下、要复辟。
皇后那边,凭嘉峥手里那一小队禁军,要趁乱杀永昌、要夺位。
这两拨人,都朝着同一座乾元殿去。**都朝着永昌那把椅子去**。
他们要在同一晚、同一座宫里、朝着同一个男人下手——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动。
这两拨人一撞——
老梁忽然觉得后背,一根一根凉毛,都竖了起来。
这两拨人一撞,会是什么样,他不敢再往下想。
——
他咬着牙,又提起笔。
他在这四个框的外头,画了一个更大的框。
他在这个更大的框里,写了两个字。
"我。"
他望着这两个字,愣了很久。
我。梁志超。四十七岁。男。一个在洗手间蹲坑穿过来的、莫名其妙就顶了别人一具身子的、跟这些事屁都没关系的人。
我。在这四个框的正中央。
父皇当我是印。皇后当我是女儿。永昌当我是妃子、是知己。游弋忒当我是……当我是他起兵的名头,替前朝血脉打旗号的那面旗。
四个人,每一个人,看我,都不是我。都是那具身子。
而这具身子,将来必要在那一场撞里,被撕成四瓣。
——
老梁把毛笔放下,慢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跪在青砖地上,望着这一地他自己画出来的、清水和浓墨混着的、越干越模糊的图。
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没有活路。
他画了这么多线、这么多框,把他能想到的每一种走法都列了。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这具身子被推上那面旗、然后在乱局里死掉。父皇让他死一种死法。皇后让他死另一种死法。永昌那边,他不能站——他要一站过去,父皇皇后这边就死。
他从穿过来那一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他这一具身子,本就是那位仙人送来"填坑"的——填婉清舍身牺牲的那个坑。他不填,这具身子里的婉清,就前功尽弃。他填,就填成一堆灰。
他跪在那儿,忽然,一阵极钝、极荒唐的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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