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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栖石香》

15. 青痕笺

期中大考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铺天盖地的经义、讲义压得我喘不过气。夜里全靠私藏的安神白药片,才能浅浅阖眼两三时辰,白日里全副心神都得钉在线装课本之上,可脑子像蒙了一层浓浊白雾,浑浑沌沌,半点清明也无。

绿罩台灯惨白的光落满密密麻麻的备考笺纸,我双目死死凝着每一行字句,唇瓣低声反复诵读,刻意支起耳朵捕捉自己的念诵声。可所有文字皆如浮萍浮在水面,飘来荡去,半分也落不进心底记牢。读完一段,转首便是一片空茫,头颅发胀发沉,一阵阵眩晕自后脑翻涌上来。

我万万松懈不得,更不能交出难看的榜次。父亲前日那句“收束心性,莫要散漫”还悬在耳畔,一想到接踵而至的冷眼、盘问、训诫,心底的惶恐便一层叠一层漫上来。

万般无措之下,我下意识抬起小臂,轻轻撸开月白衬衣袖口。臂上肌肤本是光洁的,却错落印着几处牙痕,一处是方才刚咬出来、颜色鲜亮,另有两三道淡些,是前几日情急之下留的,浅淡发粉,还未完全消褪。

我心里有数,虽有时会这般借力提神,但向来拿捏着分寸,从不会真伤到自己。但若旁人瞥见,多半要觉我心性压抑偏执,只是我实在别无法子,阖家上下只一味逼我交出像样的名次,无人肯分我半分喘息余地,唯有借着这一点可控的尖锐,才能强行拽回涣散飘远的神智。

我偏过头,齿尖轻轻放在腕间,力道收着分寸,只浅浅压出红印。细碎的感觉骤然撕开周身麻木混沌,游离的心神短暂归拢,逼着自己重新凝住书卷苦记。

一下,两下,我刻意控制着力道,只求片刻清醒。我暂且压下翻涌的昏沉,埋首反复默背全篇经义,整个人浸在背书的煎熬里,全然未曾留意廊下的动静。

家中卧房向来不许落锁,木门一推便开,堂屋的电灯光华直直铺进内室,立在门沿恰好能俯视整张梨花木书桌,如同居高临下的俯瞰,我桌前所有小动作、藏在袖下的手臂,半点遮掩余地也无,一览无余。

冷不丁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晰铜锁转动的咔嗒轻响,那一点细微声响竟如惊雷劈在耳边,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平日无论藏匿何物、遮掩心事,我动作素来利落稳当,便是骤然撞见也能稳住神色,可此番惊吓来得猝不及防,周身控制不住地紧绷,抬起的右手止不住微微发颤,指尖发软,连拢回长袖的动作都笨拙迟钝,半晌未能将小臂全然遮好。

心脏狂跳着撞在胸腔,我慌慌张张用力往下拽紧衬衣袖管,死死裹在臂上,指尖攥紧布料,方才勉强压下不受控的颤抖。万幸只是锁簧轻微磕碰,门外之人并未立刻推门而入,短短数秒空白,足够我收拾妥所有破绽。

等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慌稍稍平复,我才敢再度垂首翻看讲义,只是心底悬起一块千斤石块,时刻留意门外分毫动静。

未过片刻,房门未闻半句叩门声,便轻轻一推敞了开来。

母亲端着一描花白瓷碟,碟中盛着切好的水蜜桃走了进来:“言言,温书辛苦,拿些甜果润润喉。”

台灯光影一晃,她的目光恰好扫过我紧紧收拢、贴在身侧的手臂。

我心头再度一紧,下意识将胳膊往身后藏,可她反应更快,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攥住我正要遮掩的腕骨。

力道算不上沉重,却牢牢锁死,不叫我缩回手臂。她指尖微微一用力,直接将长袖向上扯开,小臂肌肤上的鲜亮混着前几日未褪的淡红,一层叠一层,清清楚楚尽数摊在灯下。

一室寂静,空气凝滞得几乎不透风。

她垂眸静静望着那些错落印痕许久,方才温和柔和的神色一点点淡去,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寂。

“这是何物。”

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盛怒,却压得我连呼吸都不敢放得重些。

我手腕下意识挣了挣,偏生挣不开她的桎梏,心底飞快盘算托词,不敢坦白这是持续多年的习惯,只含糊遮掩:“方才苦记经义,万般记不住,情急之下胡闹了,只为提神,仅此一次罢了。”

话音刚落,我心底猛地一沉,暗怨自己失了分寸。臂上颜色分明摆在眼前,一眼就能看出隔了好几日,这番“仅此一次”的说辞,实在太过苍白,反倒更显得我有心欺瞒。只是方才骤然被攥住手腕,恐慌冲乱思绪,来不及斟酌便脱口而出,平白多了一重隐患。

抓着我的是母亲,她大半时候有火气便当场发作,只是性子捉摸不定。若是当下心中烦闷,或是单纯不愿此刻动气,也会硬生生将怒火憋在心底,把这笔账暂且记下。短则晚间用饭时提起敲打,长则隐忍三五日再旧事重提,总归不会轻易翻篇。

我不知母亲是否信了我的说辞,她只淡淡扫了一眼我手臂层层叠叠的印痕,沉默半晌,松开我的腕骨,并未立时打骂,只是轻轻抬起手,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头顶。动作瞧着似安抚,可指尖落下的力道,却裹着化不开的冷硬滞涩。

她淡淡吐出一句,藏着一层化不开的讥讽:“这般,果真提了神?”

我被这一拍拍得微微发懵,昨夜她掀被、开灯训诫我的画面,与眼前这温柔又冰冷的动作交叠一处,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僵硬地低低应声:“……嗯,稍好些了。”

她未曾再多追问这件事,也未深挖我往日的举动,将桃碟轻轻搁在书桌一角,视线又冷沉沉扫过我慌忙遮回去的胳膊,沉默片刻,转身带上房门离去。

木门合上的刹那,方才强撑起的平静轰然碎裂。

家中我的大小琐事,她与父亲素来互通消息,今日这件事十有八九会全数说与父亲知晓,唯有微末几分渺茫机缘,盼她转头被杂事缠身,彻底忘在脑后。

万一这话传入父亲耳中,便是天大麻烦。他心思细腻,最擅观察细微之处,方才手臂上的模样,母亲定然会一字不差讲给他听。他从不会立时寻我算账,只会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隔上三五日,等我慢慢松懈心神,再冷不丁旧事重提,句句敲打。眼下只能赌那一点微末运气,盼她琐事缠身,就此搁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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