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六月初
长安的暑气初露峥嵘,槐树荫里蝉鸣如沸,热浪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蒸得发烫。太尉府里却凉得像深秋,楚明允命人从冰窖里起了三车藏冰,书房四角摆了冰鉴还不够,连案头搁笔的瓷枕都换成了冰玉的。
苏世誉来时,楚明允正用冰鉴里镇过的樱桃喂他那匹黑马。那畜生通体乌黑油亮,见了苏世誉的白衣便亲昵地凑过来蹭他袖口,楚明允啧了一声,一把揪住马鬃往后拽:"出息!见着美人就走不动道,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苏世誉退开半步避开马鼻息,目光落在楚明允沾了樱桃汁的指尖上,"楚大人好兴致,六月初不在家晒书,倒在这里喂马。"
"晒什么书,我的书又没长虫。"楚明允把剩下半碟樱桃塞进苏世誉手里,顺手从他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手指,"倒是苏大人,今日小暑,御史台不该忙着晒卷宗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苏世誉垂眼看着被塞了满手的樱桃碟子,沉默一瞬,还是拈了一颗送入口中。殷红的汁水沾在唇上,被他用舌尖极快地抿去,楚明允的目光追着那一点湿润,喉结微微动了动。
"阿越今日一早便去了我府上,"苏世誉仿佛没察觉他的视线,语气平淡,"说大暑将近,要借我院子晒药材。他托我来问你,那几坛子青梅酒什么时候能开封。"
"青梅酒?"楚明允想了想,忽然笑了,"去年小暑泡的,封了整整一年,是该开了。"他凑近苏世誉,声音压低了些,"世誉若肯赏脸,今日便开了它,就在你府上。配上阿越晒的药材,煮一壶伏茶,那才叫过小暑。"
苏世誉侧目看他,日光透过槐叶落在他面上,斑斑驳驳的,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有一丝认真的意味。他顿了顿,将空碟子放回楚明允手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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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今日果然热闹。
前院天井里铺了满地的竹席,书卷画轴、锦缎绫罗摊了一院子,在日光下晒得暖烘烘的。仆从们正小心翻动那些字画,免得晒过了头。杜越却占了东厢廊下的一片阴凉地,铺了张油布,把自己攒了半年的药材一捆捆摆开晾着,连秦昭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搬艾草,一会儿翻甘草,好容易坐下来喝口水,又被叫去查看陈皮有没有返潮。
楚明允倚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揽过身旁的苏世誉感叹:"杜越这架势,跟开药铺似的。"
"他师父留下的方子多,有些药材只有在特定时节晾晒才有效。"苏世誉难得没推开,淡淡道,"大暑前后日头最毒,晒药最宜。他自己晒还罢了,偏拉着秦昭一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边秦昭面无表情却手脚麻利地帮杜越捆扎艾草的身影,"倒也般配。"
楚明允挑眉看他:"世誉也看出来了?"
苏世誉不答,只转身往园子里走:"青梅酒在哪儿?"
楚明允笑起来,跟上去,抓住他的手,“苏哥哥去哪?”苏世誉默然回头,却被楚明允捧着脸亲了亲。
“……楚大人。”
楚明允得逞后狡黠地望着苏世誉笑的无辜,“怎么了世誉?”
“……没事”
……
苏府的园子不大,却打理得极精致,一池红莲开得正盛,荷叶田田铺满了半边水面。池边有一株老槐,树荫匝地,底下摆了石桌石凳。楚明允从带来的食盒里捧出一只青瓷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梅子香便弥漫开来。
"去年的青梅,用冰糖和烧酒泡的,封在坛子里整整一年。"楚明允斟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端起一杯递给苏世誉,"世誉,尝尝?"
苏世誉接过,先是闻了闻,梅香清冽,酒气并不冲。他小口抿了一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尾调有一丝极淡的辛辣——像楚明允这个人,乍看轻佻,细品却另有深味。他放下杯子,轻轻"嗯"了一声:"不错。"
"就只是不错?"楚明允凑近,桃花眼里带着笑,"我可为了这一坛子酒,等了一整年。"
苏世誉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又抿了一口。楚明允也不恼,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靠在老槐树干上慢慢喝。蝉声从头顶密密地压下来,池中的红莲静静开着,风过时送来一阵清甜的莲香。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却谁也不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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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晒完药材跑过来时,额上一层薄汗,脸晒得红扑扑的。秦昭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他伸手要够石桌上的青梅酒,便不动声色地将凉茶递到他嘴边。
杜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含糊道:"表哥!姓楚的!你们偷喝好酒都不叫我——啊!这茶怎么这么苦!"
"解暑的。"秦昭收回碗,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方才在日头底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那也不能这么苦——"杜越苦着脸,正要去够青梅酒,被楚明允挡下了。
"小孩子喝什么酒。"楚明允笑吟吟地把酒坛挪远了些,"想喝?行啊,拿你那本《奇症杂录》来换。"
杜越瞪眼:"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把《奇症杂录》留给我了!"
"你师父托梦告诉我的。"楚明允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还说你去年偷喝他的药酒,醉得抱着药臼喊娘——"
"姓楚的!"杜越扑上去要捂他的嘴,楚明允笑着往苏世誉身后躲。苏世誉被两人闹得没法好好喝茶,放下杯子,抬手按住了楚明允的肩——力道不重,却稳当。楚明允便顺势不动了,任杜越在他肩上捶了两拳,只笑眯眯地看着苏世誉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秦昭默默把杜越往后拉了拉,又将那碗苦茶递到他嘴边。杜越这次老实了,就着他的手把剩下半碗喝完,苦得皱了皱鼻子。
穆拉和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漂亮哥哥!安伊诺!"穆拉和从门厅跑下来,"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你们!这长安城的巷子也太绕了——"
楚明允一口青梅酒差点呛出来:"小和?!你怎么——"
"哦,我从皇城溜出来的!"穆拉和理直气壮,"我说殿里太热了,他们就让我出来了。"
苏世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了楚明允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招惹来的,你收拾。
楚明允咳了一声,把穆拉和拉到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杯凉茶:"你来了也好。今日小暑,我们正喝酒呢。你们楼兰,见过长安人过小暑么?"
穆拉和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没有!我们楼兰不兴这个。不过——"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我带了杏干!上次来长安回去晒的!配酒喝正好!"
她倒了一小捧杏干出来,琥珀色的果肉上沾着薄薄的糖霜。杜越拈了一颗,咬了一口,登时睁大了眼:"好甜!"
"那当然!"穆拉和得意道,"楼兰的日光好,晒出来的果子比你们汉人的好多!"她又转向苏世誉,献宝似的把皮囊往他面前推,"安伊诺也尝尝!"
苏世誉看着那捧杏干,又看了看穆拉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拈了一颗。甜中带酸,确实风味独特。他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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