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颈之爱》
“我要彻底解决这件事,成功或者失败,我们都会获得自由。”
逼仄的卧室沉闷,王佩伏在书桌前写信前,将田字格的窗户打开,让外头的风吹了进来。
薄薄的蓝色窗帘被风吹起,轻抚她的手背。
寒风料峭,湿润带着泥土的腥气。
王佩冷得一哆嗦。
她放下红色的中性笔,将信叠起,放在书桌的一角,用墨水瓶压住。
她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整面的墙壁,长满了爬山虎。
妈妈说,写完作业,要抬头看绿色的植物,休息眼睛,不然她的近视会越来越深,最后变成瞎子。
王佩摘下眼镜。
满墙的爬山虎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绿,混沌纠缠,像她浅薄混乱的十四岁。
她想,瞎子不就是看不见嘛。
王佩和妈妈,早就是瞎子了。
千禧年初的秋天。
王佩傍晚放学,没有与同学同行,而是选择一个人回家,她之所以想要一个人走,因为前桌借了她一盘磁带,如果想要回家的路上听歌,就不方便和同学一块儿走了。
王佩只有一个复读机,和复读机自带的一副丑陋的挂耳耳机。
她读初二后,脸面突然地变薄了,用复读机听歌这样的事,逐渐不愿意被人知道。
九月的天,到了傍晚,这座南方小城还是热得很,热起来,人不但身上会变臭,脾气也跟着变坏。
一中初高中的学生一起放学,走出校门口有一个长下坡,学校三申五令不让在这时候打闹,但人一多,哪里管得住。
五个女学生手挽手地并排走着,走得慢,将整条路堵了一半,后头赶着去网吧打游戏的男学生不耐烦要绕道,高声叫嚷着要她们分开。
这个时候的女生,怎么愿意无端给男生低头,两边当即吵闹起来,谁也不让谁,又多了推搡。
王佩放了学就不戴眼镜,隔了老远听见在闹,被后头人推着走近了才发现是自己班上的同学,不知为何,明明不是自己在闹,却臊了起来。
她连忙垂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挤在怨声载道的其他同学中间走下了长坡。
下了坡,回家要往左走,王佩做贼似的拐进了一条小道,拿出那副丑陋的挂耳耳机戴上,伸手在书包里找到复读机,按下了开始键。
“怕伤害我……”
毫无防备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模糊的歌声,把王佩吓了一跳。她后桌听歌时把磁带停在这里,王佩再打开自然也是从中间开始。
王佩想要从头开始听,又把手伸进书包按了倒带。倒了许久,才找到这首歌刚开始的地方。
才听了两首歌,造纸厂的家属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王佩叹了一口气,摘下耳机,不情不愿地踏入了家属区大门。斑驳的铁大门随意地敞开,她眯起眼睛看向左边门卫室,发现里空无一人。
门卫室里的大爷总是这样。
王佩习以为常,撇着嘴,脚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摩擦着,走到家属区最里头,打开了一栋二单元202的两扇门。
一扇纱窗掉了一半的铁门,一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王佩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没人答应,王佩的妈妈还没回家。
她松了一口气,关门换鞋,回了自己的屋里,把作业拿了出来。
想了一想,又把复读机拿了出来。
王佩从书桌上找出了一个本子,戴起耳机,打算一边听歌,一边把歌词抄在本子上。
这个本子已经被她写了一半,全是流行歌手的歌,她平时很珍视,怕被妈妈发现,每回都好好藏起来了。
连同她在校门口精品店里买的那些正版磁带一块儿。
妈妈随时可能回来,王佩提心吊胆地将耳机斜着挂在头上,露出一只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是她没等到妈妈回家的脚步声,先等来了电话铃声。
这个时候是谁会打电话过来。
王佩有些烦躁,她并不擅长应付往她家中打电话的那些人——亲戚、妈妈的同事,他们知道她口舌木讷,分外喜欢逗弄她。
“哎哟,佩佩,这么大的姑娘了,讲话还会脸红啊。”
脸孔模糊的人张着血盆大口,尖锐的笑声在她脑中喋喋不休。
妈妈不在家,王佩装作没听见铃声,也不会有人责备她。
她皱着眉头,低头又往本子上写了一句歌词。
电话铃声停了。
王佩松了一口气。
旋即电话铃声又响了。
要吃饭的点了,究竟谁这么急着找人。
王佩恼火地摘下耳机,重重扔在桌上,不情不愿地趿拉着拖鞋,磨蹭到了客厅里。
“喂。”她接起了电话,低声道。
“王佩!你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道愤怒的女声,“你要死了,我找你有事!”
是她的同学张俊丽。
王佩莫名被她数落了一顿,心里不满,嘴上却不敢说明:“要吃饭了,这个时候打过来做什么,会被我妈知道的。”
“我出事了!你明天中午放学别走,等着我!”
张俊丽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哭腔,她咬牙切齿,但王佩只能听出恐惧。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又跟男朋友吵架了?
王佩茫然地听着另一头的张俊丽啜泣着骂着脏话。
张俊丽骂得很难听,越骂,越口齿不清。
狗杂种,畜生,我要他付出代价,去死啊,去死啊。
她含糊不清、胡乱重复着这些话,声音在流泪。
王佩始终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木木地拿着话筒,听着她发泄。
她心不在焉,一边听着张俊丽哭,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张俊丽叫骂了一会儿后,隔着两道薄薄的门,王佩听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妈妈下班了。
王佩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挂了电话。
她害怕张俊丽再打来,将电话线拔了下来,正想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放在妈妈房间里的电话分机又响了起来。
王佩的头发丝差点被吓得竖了起来。
张俊丽是神经病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发疯。王佩愤怒地想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妈妈的房间,拔掉了分机的电话线。
最外头的铁门此时也被打开了。
这时候出去,就会被妈妈撞见自己从她卧室里出来。
王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卧室外头的阳台走去。
她从阳台上收了一些晾干的衣服,捧在手上,走出了妈妈的房间。
正巧妈妈也往卧室走,与王佩在餐厅里撞了个正着。
“你煮饭了吗?”
妈妈手里提着透明的塑料袋,随手扔在了餐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王佩。
王佩没看妈妈,隔着塑料袋,与里头那条刚死的、血糊糊的草鱼对视着。
“忘了。”她的声音很轻。
“又忘了,不知道一天记得住些什么。”
妈妈瞪了王佩一眼,语气不虞地说道。
王佩没吭声,捧着衣服从她身边挤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衣服往床上一扔,将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磁带、本子都藏了起来。
晚餐是妈妈拿回家那条草鱼,和家里剩下的南瓜。
王佩与妈妈对坐着,她端着碗,看着面前一盘水汪汪、黄橙橙的南瓜,知道里头除了一点盐外,没有任何调料,就像桌上另外一盆草鱼,鱼和芹菜漂浮在汤里,因为只放了盐,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扁着嘴道:“我不想吃南瓜了。”
“你外婆自己种的南瓜,纯天然绿色食品,外头买都买不到,你还挑上了。”
“南瓜太大一个了,已经吃了一个礼拜了还没吃完。”
“我辛辛苦苦煮给你吃,你还这么挑剔?”
妈妈越说,声音越大。
她满面戾气,显然王佩再说,就要倒霉了。
王佩于是住了嘴,低头安安静静地吃起了无滋无味的南瓜,和腥里腥气的草鱼。
饭后王佩洗了碗,擦了桌子,又洗了澡,安安分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带上眼镜,拿出了书包里的作业。
隔壁妈妈的房间,这时传来了怒吼声:“王佩你有病吗?把电话线拔了做什么?”
王佩吓了一跳,这才记起自己忘了把电话线装回去。
她不敢吭声,拿作业的手停在半空,僵硬地坐在桌前。
等了一会儿,妈妈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作业,又听到隔壁传来了妈妈讲电话压低的声音。
接着这低低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哭泣,变成了一截一截的嚎啕,变成了压抑痛苦的喘息。
王佩木着脸拿着笔。
她脑子里全是哭声,张俊丽的,妈妈的,搅和在一起,刺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
中性笔的笔尖最终刺破了作业本。
第二天,王佩去到学校,按照张俊丽说的,中午放学后等在教室里。
她其实不想等,只是如果不照做,张俊丽不知道还会发什么疯。
王佩很烦。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跟张俊丽还在来往,学校里很多造纸厂子弟,谁在家里多了一嘴,被妈妈知道了,会很麻烦。
十二点十分。
等了十分钟后,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张俊丽出现在王佩的班门口。
“走啊。”
她叫王佩。
王佩推了推眼镜,看着门口奇形怪状的少女。
耳环、项链、腰链,张俊丽挂着一身鸡零狗碎,穿着大领口的T恤,长长的头发做过拉直,像涂了亮面黑漆的木板,硬邦邦地垂在肩上。
她很时髦,五官当然也是好看的。
至少比王佩好看。
王佩抿了抿嘴,取下眼镜放进眼镜盒,又把眼镜盒放进书包里,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往张俊丽走去。
“你这么慢做什么!”
张俊丽多说了几句,声音里的沙哑便漏了出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昨天怎么了?”
“我要他付出代价,你陪我去!”
“谁啊,周鸿?”
“他也该死!!”
张俊丽说着,眼睛又红了。
“不是周鸿得罪你了?”
那是为什么,王佩纳闷。
“你跟我来,我告诉你。”
张俊丽说着,往学校小门方向走去。
或者张俊丽是知道王佩心思的,在学校里,她并不与王佩并肩同行,抱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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