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落雄巢》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大明内阁首辅严嵩的名号,在那年的京城有没有达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神共愤地步,这不好说。
可如今在大汉,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位郎君的威势,尽管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俊逸疏狂,一派落拓闲雅自得,好似只是寄情于观山游猎的世家郎君,权术的雕琢在他身上丝毫突显不出,甚至就连他的衣袍边角,都带着此间草木舒松。
这一趟,只不过是他趁着天秋高气爽,带领从侍们出来的随性围猎。
可不知为何,他通身给她的感观,能比她知道的任何一位权臣都压得死人。
江鹤月的手指泛起青白,再绑下去就快肢体僵死,她哑着嗓子向他开口,声音带着疼痛的轻颤,字字清晰:“求你,让我洗脸。”
郎君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随侍的人松了绑。
她没有回头,自己一步一挪走到泉边,弯腿蹲下身,看着粼粼水面上的那张脸,伸手去摸脸上的血迹,那血是粘稠的,方才溅上脸时,更是温热稠浓,不过人血的温度和触感对她而言,已经熟稔到麻木了。
冰凉溪水扑在脸上,慢慢冲去血污,她拔下脑后的簪,山水绿映出她的脸,她的脑子一直都很清醒。
山涧泉水潺潺,林子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水流冲在乱石上的清响,长得连绵不断。
江鹤月指尖无意识划过水面,轻探泉水之深,估算着时间与方位。
就算没伤势,以她的体力跟他们硬拼,讨不着半点好,是以只能智取。
马蹄声就落在她身后不远,男人的存在感强大到无法令人忽视。
一名侍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郎君问你,洗完了没有?”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发梢被溪水浸得微湿,贴在修长苍白的颈侧滴着水,“没有,我能不能沐身?”
“你!你——你这女子……”那侍从听到她平静的询问惊得话都没能说全,脸也腾地红了,满脸不可思议。
荒郊野外,在他们一群大男子面前,她一个姑娘家居然主动提出沐身,实在是大胆荒谬得不合常理。
“我身上伤口黏着血污,山中蚊蚁多,若是不洗干净,伤口易染上更多疾病,说不准到时候,你们都得被我牵连其中,我的命你们不顾惜,可你们那位郎君的安危你们难道也不在乎吗?”
江鹤月垂下眼睫,声音淡得像山涧白云飘过,听不出半分羞怯,只有条理分明的冷静。
侍从被她的话当场噎住,进退两难间,只好讪讪转回去,把江鹤月的话原原本本回禀给马上的人听。
没一会儿,男人雍沉的声线隔着林风传来,一字定音:“准。”
侍从得令,招呼众人退远,没忘记背过身放下一处帷帐,挡在河溪岸旁的林边,算是给她留出几分体面。
她扶着岸边石块下水,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林木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她知道这位郎君出身不低,自恃身份尊贵,更不屑于做出暗中窥伺的行径,但若想就此抽身而退,怕是没想象之中容易。
解决不了他,她绝无可能独自走出这片山林了。
对方身份不明,目的难测,一旦被他带出山,到了山外,她更是人生地不熟,落在他手里,不知道会落到怎样一种难以预料的境地,到时候只能任由他拿捏,更别说再脱身离开。
必须——
引他过来,在下山前,她定要破此局。
林中,郎君坐在马上,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水囊,取下拇指上的玉蟠云气龙纹韘,目光沉沉落在那片晃动的黑赤帷帐上,韘身温润滑腻的玉料在掌间拨弄,他神色疏漫地听着,身旁一名郎官低声禀报他不在时,长安城近日的动向。
男人唇角勾着几分不明缘由的弧度,没把郎官絮叨的党争倾轧放在心上,也没有给出半分指示,只淡淡“嗯”了一声。
突然,郎官说起搬至甘泉宫的那位,最近对卫夫人多有不满,在窦太皇太后崩后,已几次在王皇太后面前构陷卫氏魅上惑主,怕是要对卫夫人不利。
男人指尖摩挲着掌中韘玉,眉峰未动半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听过就抛之脑后。
“主上,可……卫夫人现已身怀龙裔,若是真被人所害,恐怕会动摇国本。”郎官依旧忍不住进言。
“她一向如此,区区一个卫氏便让她坐立难安,日日上蹿下跳,尽失其位雍容,随她,永远用这种搬弄是非的伎俩,除了讨人厌烦之外,翻不出风浪。”
郎官垂首立在马下,听得这话便闭上嘴不再多言,心中已明了,索性不再提长安城的琐事烂账惹上不悦。
陈氏,即便出身高贵,又能如何?姓刘的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卫氏,以为自己靠着温婉柔顺才站稳脚跟,可一切本就是别人给的,别人自然也能随时收回,天道无情,乾坤漠然。
今朝,甘泉宫那边闹得越难看,卫氏越是安坐宫中,就越发显得她气度不凡,称了主上的心意。
不论男人女人,出身,从不是他定人的凭据,但他会优待顺从、不无事生非给他添堵的人。
玄赤相间的帷帐另一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响,有风飘来,混着一阵浅淡的莲香,郎君的目光又落回那片帷帐上,没再理郎官,转了话题,开口问近卫,“时间过去了多久?”
又一名近卫驱马上前半步,垂声答:“回郎君,已过去小半个时辰。”
话音落时,帷帐之内传出一阵细碎声响,似乎是金属碰撞的轻鸣,一时莲香四溢而起,带着溪泉浸过的凉香,漫到郎君身前。
他轻轻敲了敲身侧马鞍,没再言语,只等着帷帐里的人出来。
然而,外面的人一起又等了她半刻,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出来。
帷帐边,只有风吹动枝叶的轻响,其余可谓静得反常。
郎君终于有了些不耐,敲在马鞍上的节奏慢了几分,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是你抬不动脚了,非要我派人进去?”
话落指尖一抬,旁侧马上的侍从立刻会意,随即下马往帷帐走去。
可人竟一去不返,不但没带回任何消息,那侍从进了帷帐后,就悄无声息了。
帷帐里,依旧只有莲香随风飘出,和方才没有什么两样。
“郎君,这……”外面有一名侍从忍不住开口出声,话音未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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