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沉，夕阳与黄昏，何尝不是一场漫长到残忍的同归于尽。反正此时的韩洵是这样觉得的，满天的阴冷将那最后一道残阳逼到了西山之下，奄奄一息。

他打量着眼前的曹府，脚尖将一个小石子搓磨一阵后无情地踢开，大步朝着曹府大门走去。

“子异，坐。”

书房里，曹逐客气地给他指了下座。韩洵揖礼，与之对坐的同时却避免了与他对视。

“今日朝上之事，也就是官家不愿细究，否则刘贯与康王各执一词，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去。”

“康王一心想要借助张猷的罪名拉御史台的高进一齐下马，而刘枢密却怀疑是康王暗中动了手脚，可是他又没有证据，本想着借此劝陛下再下旨复审张猷之罪，却没想到被次相王琳给抢了先。”

曹逐边听他说边抚盏饮了口茶，“那你觉得王琳会怎么做？”

韩洵道：“高进是刘枢密和我们在御史台最大的势力，而今高进之罪已定，御史台俨然已经跟王相一条舌头。下官认为，她若是真的查出些什么，也不一定会如实上奏官家，重点在于，她对康王的态度。”

“王相若是想拉拢康王，自然会借此卖康王一个大大的人情；她若是想打击康王，再在奏状之上浓墨重彩地添上几笔也不是不可能。”

曹逐转眼看他，“说得不错。但她们二人此前本就政见相合，太常少卿何绪不也是王琳的人吗？此前即便是康王装得清高不愿与之明面结交，可背地里哪次不是助旧党成事？如此形势，我们现在又岂能再坐以待毙。”

韩洵的目光被灯烛晃得有些闪烁，“相公有何打算？”

曹逐看着他笑了笑，良久未言。

可曹逐越是这样阴恻恻地看他，韩洵倒越是配合地在嘴角上带起笑来。

“子异，你我本是一体。你虽不是我亲生之子，可近年来跟在我身边，言传身教却是一点儿也不比吾儿少。”

“是。”

“你父亲死得冤……哎，可惜当年我也是权势旁落身不由己，不能为你父辩护，更不能照拂你们母子，没想到再见你时，你已是怙恃双亡。”

韩洵起身揖手道：“相公能为我父昭雪沉冤，为我父母迁陵合墓，于韩洵而言已是莫大的恩德。下官不敢再奢求其它，只愿竭尽我之所能，为相公分忧。”

曹逐似是满意，点点头道：“坐下吧。事情交给你做，我向来是放心的。当年你文称状元武夺魁，引得朝中多少名士才子为之侧目。只是我朝向来重文轻武，我安排你一个‘双魁星’官付武职，在刘贯手底下做事，多少有些委屈你了。”

“相公引见之恩，韩洵没齿难忘，岂敢不知知足，谈及委屈。”

“嗯，其实这样也好，你在马衙做事少不了跟枢密院接触，也能时时替我留意着他——一个内宦，一朝得势，我还真不信他能跟我们踏踏实实地一条心。”

这刘贯的身份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他原本只是皇帝身边一个得势的内侍，一次偶然的机会，天水与西夏开战，皇帝临时派给了他一个使职，让他到西北前线去监军。

没想到刘贯在做监军时竟然出乎意料地帮国朝打了几场胜仗，皇帝喜出望外，对他宠信更甚，甚至诏命一下，封了他一个实职，自此满朝文武都对这个本不起眼的内侍刮目相看。

之后新党上台，力主改革与对外作战。刘贯更是与新党的党首，也就是如今的首相曹逐引为援党、相互支撑。二人一人主战，一人主革，操纵新党在朝中得势，如日中天；而底下百姓却被搅得鸡犬不宁。

可是要说他们两个真的推心置腹、相得无猜，那也并不尽然。曹逐一手操纵让韩洵在短短几年之内当上了这马军司的副都指挥使，三衙长官又有个别时候不设正职，韩洵就是马衙实际上的一把手，这就相当于替曹逐将马衙的带兵之权握在了手里。

更是暗戳戳地在刘贯的眼皮底下插了根钉子。

眼下的形势错综复杂，本来高进被黜，御史台已经被旧党党首王琳把持，再加上王琳与康王目前政见相合，王琳多半会帮康王把事情摆平。曹逐若是还想在张猷的事情上做文章，引得王琳与康王交恶，着实有些无从下手，不太现实。

可偏偏近日，他得了一个讨得龙颜的好机会——太湖巨石。

曹逐道：“他们利用花石纲摆我们一道，我们自然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官家多么看重艮岳，多么醉心于园林的设计，朝中诸臣谁人不看在眼里，康王与旧党之人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反对运送巨石进京。呵，倒是成全了我们，刚好可以借此事让康王失了圣心。”

韩洵的眼神停在地上迟滞片刻，探问道：“但此事确如今日朝上韦司谏所言，按照常理来说如此巨大的石头不管走陆路还是水路，都没有办法沿途运进京来，我们又如何能借此设计？”

曹逐却笑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等巨石进京之时，刘贯为了争功一定会向官家讨要这个运送巨石进京的机会，届时你只需要按我的吩咐做事就好。”他边说边盯着韩洵的眼睛，“子异，与辽国的仗我估摸着是打不起来了，可是这朝堂的纷争，却是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一失足便堕万丈渊，而你我永远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呼一吸的烛光透过韩洵的眼睫，在他敛眸时投下一片阴影。他再次起身，对其恭敬揖手道：“臣谨记相公教诲。”

韩洵从曹府出来时不由得向西望去，天边的余晖已经被黛色悄然噬尽，惟有一轮圆月皎洁得引人瞩目。

而赵宜徽却低着头。

“这灶房里没有米粮和柴炭吗？”

闻言，主管办理这院中琐事的管干，赔着笑脸凑上来道：“殿下容禀，这毕竟是赶在年节前里，这些东西各处都紧缺着，若要购置的话还需费一些时间。”

一旁的上官芙不禁翻了个白眼。

管干立马改口道：“不过请殿下还有上官大人放心，等福田院那边将人送来的时候，这边的米粮炭火肯定能备齐了。”

赵宜徽礼貌地笑了一下，“大人辛苦了。”

“哪有哪有，毕竟是给殿下您做事，臣无论……”

“福田院那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人送来？”赵宜徽道。

管干叉手回道：“启禀殿下，应当就在这几天了。臣从明日起也会遵从殿下之命，派人去京城各地找寻那些流落街头的贫病之人，以及弃婴孤儿。等过两日悯济院真正开办起来，臣定会及时到王府向殿下汇报院中详情。”

赵宜徽听后点点头，又嘱咐道：“记住了，元旦之前一定要将这些人全都安置妥当，到时我会亲自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