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曙》
今天是沈经绝越狱的第一天。
他在牢狱里待了十年之久,偌大的永宁,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多的是从话本里听来的前尘旧事,只知他是个穷凶极恶、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他的确是。
沈经绝转动轮椅往落脚的地方走,挂在扶手两端的酒瓶子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咣咣的脆响和酒水激荡的回声,给宁静的街巷添了几分人气。
不知何时,有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保持在他身后百步远的距离。
沈经绝的注意力都被脚下的路分散,一直尽力避免新换的衣袍溅上泥点,小心谨慎地绕过水坑,来到了一家破败不堪的茶馆。
风和日丽的时候,柯大娘的茶馆就没什么生意,现在下了雨,听书的观众更是寥寥无几,巴掌大的空地零零星星地坐了十人出头,一半都昏昏欲睡,把这当成了免费避雨休息的地方。
柯大娘眼睛看不见,自然也就瞧不见台下惨淡的景象,仍然尽职尽责地讲得津津有味。
“上回说完江湖四瑞,这回我们来道道这八门五派。
“今日先说八门。八门之中,又分四暗四明,四暗门为蜂、麻、燕、雀;四明门为金、评、彩、挂。早年间,一首和八门有关的打油诗广为流传。
“有道是:‘蜂卷残云暗涌;麻遮面皮人心;掩双目以辨燕;秉正道自避雀;占经化易破妄;醒木一拍定场;虚为实为真彩;刀挂剑指德武’。”
柯大娘好歹也是个说书人,念起小诗抑扬顿挫,最后手里的木头虚虚一点,倒真能叫人品出些朗朗上口的韵味来。
下一秒,她话头一转,语气中流露些许不屑:
“话很漂亮,说得俗点,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蜂门,混在乞丐堆里,整个永朝遍地可见他们的人;麻门,耍皮影戏的;燕门比较特别点,里面都是女子,额外插一句——千万小心那些长得漂亮的女人;雀门则是一群当官的,能别招惹就别招惹;金门一算卦的;评门么,就是像我这种,靠嘴皮子谋生的;彩门的杂耍玩得一流;至于挂门,就是群武痴,成天沉迷舞刀弄剑。”
柯大娘说完这一大段,灌了口水润润嗓子,目光隔着眼皮,似有若无地在沈经绝停下的地方顿了顿,提醒他道:“门口的那位,帮忙关下门,这会儿雨大,有冷风往里灌。”
沈经绝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在喊他,应了声:“好。”
抬手关了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发觉背后一直跟着的视线随之消失了。
柯大娘举起惊堂木不重不轻地拍在桌上,拉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道:
“别看八门离得近,任何一门,要想在江湖站稳脚跟,都需得在武林盟会上向至少三门提交投名状以证自身实力,可以是看家本领,可以是武功绝学,只要能令对方敬服,没有严格限制。
“一门一江湖,一派一天下。门与门之间,各有能人异士,相互牵制,没有单独一门能独立于其他门派之外,也没有一派可以完全制衡。所谓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这八门五派,都有过衰落垂危的时候,但它们依旧能够传承发展至此,皆源于此理。”
话落,台下响起敷衍的掌声,沈经绝跟着拍了两下,动静合在一起,惊醒了正在酣睡的几人。
今日的听众兴致不高,柯大娘倒也果断,拍着惊堂木熟练说道:“欲知更多八门秘史与五派绝学,且听下回分说。说书唱戏,全仗诸位赏脸,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谢,多谢。”
果然,依旧一个铜板都没收到,催客效果倒是绝佳。
没过多久,台下听众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沈经绝坐在轮椅上,在人走完后贴心关上了门。
柯大娘动作流畅地走下台,灵活得不像是个六十岁的瞎眼大娘,还顺手提了一壶凉茶,站在沈经绝面前抱拳打招呼:“评门魏柯,久闻沈先生大名,幸会。”
三十年前,沈经绝在武林盟会上曾听闻过评门魏柯的名头,当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魏柯已经是评门的门主。遗憾的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本人。
没想到今日相见,双双竟已是两个鬓边发白的半百之人。
他虚托了一下魏柯,说道:“我这副残躯已经担不起一句‘先生’,况且我比你小几岁,柯门主叫我经绝就好。”
“应你。”魏柯豪爽地笑了声,耸了耸鼻子,好奇道,“是逢春楼的百果蜜?”
“门主知道那里?”
“略有耳闻。”
对比之下,魏柯手里茶水就显得太过寒酸寡淡。她放下水问道:“可否品尝?”
“当然,本就是为你们带的。”
沈经绝拿起酒方便魏柯摸寻。
她听闻话里某个字眼,动作一顿,随后接挑开一壶直接仰头喝了口,叹声赞道:“果然好酒,要是在冰窖里再镇一会,更有滋味!”
沈经绝抬眼望屋里瞧了瞧,却没看见另一个人:“楚兄不在吗?”
魏柯抱着酒席地而坐,眼中情绪减淡:“楼上念经,还没结束。金门的规矩你也知道,每日申时就要开始,雷打不动,刮风下雨也拦不住。”
末了,她又吐槽似的补了句:“抱残守缺。”
话音刚落,楚天开的声音便从拐角的楼梯间传来,听着有些无奈:“我听得到。”
一个和魏柯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着道袍,两鬓有些花白,眼皮略显松弛,压出一个过于饱满的轮廓,藏住了眼中一半锋芒。他虽上了岁数,但身姿依旧挺立,一身飘然风骨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定是位得道的算命高手。
魏柯头也不回:“没打算避着你。”
楼梯很窄,一个人站勉勉强强,而且修葺的木头已有年头,楚天开边走,楼梯就“吱吱扭扭”地叫唤,活像是这家破茶馆里的冤魂。
沈经绝和楚天开结识得比较早,今日逃狱,若没有楚天开的帮助,实难避开大牢里的一众皇帝耳目,恐怕过不了多久,满城都将贴满他们的通缉令。
沈经绝对他笑了笑,提起另一壶酒:“给你的。”
楚天开没着急喝,看向他被宽大的衣袍遮住的双腿,问道:“最近天气潮湿,腿疾可有再犯?”
“挺好的,有你开的方子,很管用。”
楚天开拿走百果蜜:“你来的路上还去了逢春楼?”
“闲来无事,路过那坐了会。”沈经绝转动轱辘往他那移了两步,神情认真,“酒楼里有一个姑娘,身上的气质让我有些熟悉。”
楚天开没多意外,微微抿了口酒,问道:“个子高高的?看着像个滑头?”
沈经绝:“……不是。恰恰相反,一看就不是个藏得住事的。”
楚天开摇头:“那你应该认错了。”
他那个前关门弟子,跟在金门下的时候没少和他玩心眼,跟谢津简直毫无相同之处,一动一静,两个极端。
“但她的气息明明就是……”
“可能是跟别人的修习的吧。”楚天开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转而问魏柯道,“快马和马车都准备好了吗?”
一会的功夫,魏柯那壶酒已经全部下肚,酒瓶子头在指尖转了个圈,指向后院,说道:“都在那呢。”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沈经绝不好多问,收回了心思,对魏柯和楚天开抱拳:“多谢二位,沈某感激不尽。”
魏柯咂摸着嘴里的回甘,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谢我就算了,我眼瞎,看不见。”
气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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