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
灰域围墙上开始出现除部首以外的其他东西。
不是涂鸦。是铁。韩师傅从自己家里拖来了一整箱在印刷厂机修车间攒了多年的旧工具——螺丝刀、扳手、半盒不同规格的膨胀螺栓、几把铜制管钳,还有一把他最舍不得用的手锤。锤头是铸钢的,锤柄是枣木的,用了很多年,木柄被手汗磨得包了一层深褐色的浆,光滑得像烤过的瓷器。他把那把锤子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递给赵闻远。
“这把锤子跟了我大半辈子。我退休那天从车间把它带回家,想着以后修修自家水管用。现在我家水管不用修了——整个片区都断了水。你拿去打铁。比你们那几把从建材市场买的便宜货好用。”
赵闻远接过锤子,用手掌掂了掂锤柄的平衡点。锤头的重心偏前——不是铸造缺陷,是老手艺人故意调整过的,前重后轻,抡起来省力,砸下去有力。他在工地上用过无数把锤子,从几十块到上千块的都有。这把是他握过的最沉的。不是重量沉——是锤柄上那层浆。
“谢了,韩师傅。这把锤子不光能打铁——我上次在地下管道里看到几处被紫色腐蚀的钢板接缝,正好需要这种尖头锤来敲膨胀螺栓的角度微调。普通锤头太钝,卡不进那个缝隙。”
韩师傅摆摆手,在灰色围墙下找了个马扎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仰头看墙上那行还没写完的部首。赵闻远前天又接着往下写了,写到“酉”部第一百四十多字,再往下是“酋”部——和酒有关,和发酵有关,和所有需要用时间慢慢等的东西有关。韩师傅把那个部首从头看到尾,又看了几遍,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酋’字上面不是两点,是‘八’从‘酉’——酒熟了之后上面浮的那层酒曲。我年轻时在印刷厂后面有个邻居是酿酒的,他跟我说过,酒曲浮起来叫‘酋’,沉下去叫‘酢’。你们这墙上写的字,和他酿的那缸酒差不太多——都是把没用的东西存到有用的时候。”
顾辰瑜原本蹲在旁边修理他的猫眼石袖扣,听到这话忽然抬头。他想起上次青丘从裂缝那边带回来的最后一个字——“酱”。酱也是发酵的,也是把没用的东西存到最有用的时候。部首墙上从“酉”到“酋”再到“酱”,赵闻远一笔一画写了这么多字,全是在写同一件事:等。
韩师傅那天下午没走。他从自己的帆布工具包里翻出一把用了几十年的游标卡尺,帮赵闻远重新测量了印刷厂外围全部承重柱的偏斜角度。尺子太旧了,刻度线上有一小块锈斑,但卡尺的精度分毫不差,副尺刻度与主尺刻度对齐时发出熟悉的咔嗒轻响。他量完最后一根柱子,把数据逐一抄在工作笔记本上。
“你们上次加固的那几根都还在公差范围内。但锅炉房后面那根柱子偏了快半度——不是你们加固得不好,是地基下面有一条暗渠你们不知道,前几年下暴雨塌过一小段。你们把柱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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