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娱乐圈)》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晚。
江昊十九岁生日这天,下了2010年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从铅灰色天空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裹进肃穆的白。
下午一点,江昊从床上醒来。
雪还在下。
老天爷憋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在江昊生日这天宿命般地落了下来。
江昊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窗外雪光,而是左腿钝痛。
掀开被子,卷起裤腿,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从脚踝蔓延至小腿。
本来不会这么严重,那场不顾一切的返场演出,加重了挫伤,还好后来被许经理他们强制抬到医院处理过,暂时没什么大碍。
江昊找出不知过期多久的红花油,倒入手心搓热,按在伤处,近乎自虐一样地揉着淤青,下手又重又急。
手机铃声响起,是妹妹打来电话。
江昊擦干净手,开口时,痛楚被悉数掩去,换上惯常的轻松语调。
“喂?小屁孩,今天怎么想起给你哥打电话了?”
“哥!生日快乐!”
少女清脆的声音像雀儿一样,带来暖意。
“你和你朋友怎么庆祝的?中午一起吃饭了吗?吃的啥?”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江昊能想象出妹妹在那头眉飞色舞的样子。用脖子和肩膀夹着电话,揉着脚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柜子上那几罐啤酒和未曾开封的蛋糕盒显得格外讽刺。
一会得记着把啤酒和蛋糕扔了。
“中午一起吃了饭,刚吃完回来。”
江昊面不改色地撒谎,“和几个同事下的馆子,吃的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还有你老哥我亲自腌的酸菜,我拿去让厨师做的猪肉酸菜血肠,他们都夸好吃,整了一大桌,撑得我现在都弯不下腰。”
“真不是和女朋友吃饭?”妹妹的声音有些揶揄,“我听你语气这么轻快,怎么好像谈恋爱了似的?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喜欢的人,净扯淡,小屁孩家家的知道什么是喜欢?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还问?”江昊笑骂几句,迅速转移话题,“钱够不够花?哥再给你点。”
“够!诶呀你不是刚给过嘛,你别老给我打钱,我自己有钱,上次给的我攒着呢……”
“别攒着,想花就花。”江昊打断她,拿起手机操作起来。
徐烽连续一个月送花篮,分成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除了还债,剩下的他几乎没怎么动,此刻,他将这些钱,一口气全都转了过去。
“哥!你怎么打这么多!”妹妹在那边惊呼。
“今天我生日嘛,我说了算,不许拒绝,”江昊语气轻松,“拿着,买点好看的衣服,吃点好的,别省。你哥我现在在二人转这行站稳脚跟了,挣钱容易。”
江昊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静得吓人,只剩窗外风雪呜咽。
江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在没人的时候,终于可以歇一歇,不用再笑。
拄着窗沿,望向外面。
雪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场雪下得好。
正好祭奠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一切。
没错,一切都结束了。
徐烽成了他十八岁末尾最后一点天真,推着他踉跄长大。
江昊收回视线,继续处理脚伤。
无论怎样,日子还得照样过。
他今晚还要去剧场演出,得先把伤处理好。
抹完药油,来到柜子前,犹豫一下,到底没把啤酒和蛋糕扔掉。
像他这种穷人,是没有资格任性的。
他向来珍惜食物,从不糟践东西。
啤酒塞进柜子最底下,蛋糕拆开,坐下来一个人吃。
原先预想中的一切庆祝活动都没有发生,蛋糕吃起来腻得慌,奶油咽不下,上面的水果也带着腐烂的气味。
原来生日蛋糕这么难吃。
真奇怪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每年生日都吵着向母亲要,后来父亲出事,他才不再要。
现在自己能做主买蛋糕了,才发现早已经不喜欢了。
有些东西在应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就算以后再出现也毫无意义。
江昊吃完蛋糕,起身收拾屋子,看见北卧柜子里放的创可贴。
他顿了一下,拿起创可贴。
盒子一角磕瘪了,到现在也没复原。
当时没用上,小指的伤自己好了,以后就更用不上。
江昊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把创可贴连同其他垃圾一起扔进小区垃圾箱。
本来就不该捡回来的东西,垃圾箱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到了傍晚,赶往剧场。
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
左脚踝刺骨地疼,一瘸一拐的。
昏黄的路灯将雪花染上朦胧光晕,照不透前路。
江昊裹紧羽绒服,忍着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在雪地里开拓出一条路。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十四岁的他背着行囊,揣着仅有的三十三块钱,一头撞进转乐金宵后台。
那次多亏许经理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登台试一试,否则他就剩三十三块钱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
这么一想,现在好歹比那时有钱,生活好多了。
十四岁的他,还会因为观众一句夸奖而偷偷开心一整晚,还会在唱正戏时,眼睛亮晶晶望着台下,哪怕观众寥寥,也拼尽全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发现正经唱戏根本养不活自己的时候?
是债主追债,追到剧场的时候?
是妹妹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你家孩子又是全班唯一一个没交费的,到底什么时候能交费的时候?
是第一次被客人逼着喝酒,吐得昏天暗地却发现钱包里多了一沓钞票的时候?
是被人起哄脱衣服,发现脱了也就脱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
一回生二回熟,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觉得羞耻,张嘴就是荤段子,他的绝活从唱功好,变成了酒量好。
底线这种东西就是一旦打破,就会次次打破,最后打稀碎,碎得捡都捡不起来,变成无底线。
他逐渐习惯了浓妆艳抹,习惯了插科打诨,习惯了用全剧场最清亮高亢的嗓子,去唱那些软绵绵的小情歌讨人欢心。
三号台的李哥花钱,可以点一首生日歌,那么六号台的张哥如果肯花钱,让他唱一首十八摸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请加钱。
他终于长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他从十四岁开始把妆化成大人模样,学着大人的一言一行,带着面具竭尽全力表演,没有人在意面具下的脸是不是泪流满面。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直到徐烽出现,才让他记起自己真正的模样。
徐烽像一束光,照进昏暗阴湿的楼道,照得江昊看清了自己不堪的同时,也回想起初心。
徐烽夸他唱的好,在徐烽出现之前也曾有无数人这样夸过他。
那些人后来呢?
后来都消失了啊。
干这行不就是迎来送往么。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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