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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

4. 梦醒

死不瞑目。

死前一念,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些。

但是萧无忧觉得死都死了,苍天也不放过她,她怎还如此多思多虑多感受。

明暗交错,混混沌沌里,萧无忧走在黄泉路上,先是觉得万分恐惧。

她低头垂目,不敢看周遭魂魄。

怕看到父母、宗亲、手足。

温孤仪那样一箭,当是筹划多年。

前后捋来,便能猜出七八分真相。

他原就不喜欢她,怎会愿意尚公主?

入她宫门劝她和亲的那回,他已经有五个月避她、躲她、不和她私下说一句话了。

只因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她说了喜欢他,给他造成了困扰。

他若尚公主,驸马之身如何进内阁!

分明是断了他的前程和抱负。

怎能不厌不恶?

所以借突厥兵临城下之际,他提出送她和亲,为了稳住她,不惜许下白首之约,赠定情之物。

他当真了解她,克萨尔草原七年,多少次她是因为这个念想撑着走下去。

可是到头来,换他一箭穿心。

他既敢这样对她,会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萧无忧出生那日,久旱的长安城下了一场甘霖,又因一颗眉间朱砂同昭武女帝一般无二,遂被誉为大邺的福星,满月宴上便得封号“永安”。又有这和亲的七年,分崩突厥,功在社稷。且昭武女帝后,公主与皇子一样有上尊位的资格。

如此声望和地位,他都敢杀之。

是故,他是不是存了更深的不臣之心?

他还掌着大邺最精锐的十万兵甲!

萧无忧怎能不怕不忧?

如此思绪中,她又开始悔恨。

温孤仪是她带回长安的。

她出生时虽有吉兆,然亦有高僧同她父皇言,道是她虽出身至贵,福泽天下,然自身之福却稀薄,故命数亦薄,活不过七岁。若要破解此命格,唯有至方外清修。

方外清修,于萧家皇室而言,有个极佳之处。

便是漠河以北的药师谷。

其祖上曾得女帝之父知遇之恩,二人乃莫逆之交。后药师谷为大邺国宗,世代守护萧氏族人。

萧无忧百日时被送入药师谷,拜入苏昔谷主门下。苏昔谷主重疾缠身,一年之中清醒的日子只有三两个月。

故而,萧无忧是由其二弟子温孤仪一手带大,养到八岁,破开命格。

那一年,皇城中的长兄太子殿下亲来药师谷。

一则接回胞妹,二则请苏昔谷主出山,教授国策。

彼时,苏昔谷主已经下不了榻,更遑论千里进京,只说由大弟子苏眉代她下山。

苏眉习得一手好医术,的确得苏昔谷主亲传。然于国策上,分明温孤仪更胜一筹。

于是,萧无忧力荐温孤仪。私心亦舍不得和他分开。

她自睁眼识人,头一个认识的是温孤仪。

这七年,也只有温孤仪。

苏昔谷主原是不同意的,言温孤仪道心不稳,不宜入红尘。

然架不住萧无忧百般要求,最后无奈颔首,只道,“愿阿仪永修道心,不违先祖遗训盟约,不为凡尘利益惑心,不让殿下生恨言悔。”

如此,温孤仪入长安,为皇子之师。

按辈分论,萧无忧变成了太子师叔,天家兄妹差了辈,便有些荒唐。

小公主道,自个本就学业未成,尚需学习。

于是,手足还是手足,只是昔年师兄妹作了师徒。

那年向温孤仪行弟子礼,一声“师父”出口,萧无忧多的是幼年相伴的亲情之谊,未曾想到后来会生出男女之爱。

师徒名分既成,教授的又是天家子弟,温孤仪便当真摆出一副为师模样,尽心教导辅弼,和公主保持距离。

大抵是这重距离的拉开,又或者是为公主选婿的事排上日程,情窦初开的姑娘懵懂中发现自己的心意。

观画卷千幅,设花宴几回,萧无忧眼前都是他的影子。

幼年离家少年回,帝后未曾养之,对幺女多有歉疚。故而公主回宫后,便是无上荣宠,被养得肆意鲜活。

不要便拒,想要就争。

往东宫去的日子愈发频繁,问道的时辰愈发延长。

太子敲她脑袋,“可要皇兄给你辟个院子住下?省的你日日两头跑!”

三哥凑上打趣,“这篇赋前个师父不是给你指点过了吗?还问!”

六哥摇着扇子,“围点打援之法,师父说了下月教授,你是没事干了?”

大皇姐扯过她广袖,“是你约得和我去沁园泡汤泉,什么时辰了,还得我来侯你?”

温孤仪甚少回她的话。

多来回应其他人,“殿下所言甚是,今日课毕,臣先告退了。”

如今细想,那两年看到了自己的心意,看到了他的躲避,情障迷眼,便没有看到他旁的心思。

他从不愿授官职、布衣之身入皇城,到接官印入东宫,到立府开堂养门客,再到东宫议事堂的位置从第六位坐到太子左侧第一位。

朝堂之上官袍从青绿到朱色到绯红……想必在她去往漠北的七年里,又换了色泽。

当是紫袍加身,玉带金鱼符。

分明是爱极了权势。

若是一朝娶她,人臣之顶的内阁如何还进的去!

萧无忧思绪绵延,脑海中响起一些声音,有人告诉她眼下是贞德三年……

贞德三年。

她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抬头,四下里环顾,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但能确定这黄泉路上并没有她的血亲宗族……

三年,他们都没有到来。

当是她多虑了。

温孤仪只是私情负他,对萧家皇朝依旧有赤子之心。

萧家人都还在人世,大邺山河亦在,便很好。

年号更改,大抵是父皇为纪念那场胜仗而改。

如此她背井离乡的七年便不是一场笑话。

如此,足矣。

恐惧散去,悔恨稍减,她放松了身子和意识,由明光牵引缓缓睁开了眼,当是赴往生。

“姑娘,你终于醒了!”面前侍女惊喜出声。

萧无忧定定看她,拢在锦被中的手用力掐了把大腿。

这侍女,她第二回见了。

这屋中布置,稍远处半旧不新的紫檀木雕花双门立柜,往近处一案四几,靠窗坐榻边一副两尺高的五彩绣架,再剩床榻畔一张月牙凳,亦是萧无忧第二回见到。

“孤、我这厢睡多久了?”萧无忧平静地问。

“姑娘又昏睡了两昼夜。”侍女扶她起身,给她塞了个软枕靠着。

萧无忧掐腿的手,换到腰上掐,伸出来接过药盏,继续面不改色道,“去把窗户推开,我吹一会风。”

侍女顿了顿,过去打开一小半。

晌午阳光有些刺眼。

风吹来带着春日泥土的花香。

药入口是温苦的味道。

腿和腰都疼。

萧无忧将空盏搁置在一旁,确定自己没死。确切的说,是自己魂魄归来,借着另一个女子的躯体重生了。

两日前,她已经醒过一次,只是神思混乱,病体不支,才问了侍女两句话便又晕了过去。

所以先前那明暗混沌的地方,不是黄泉路,是一场旧梦而已。

她回忆两日前的话语,和素日来在耳畔回荡的断断续续的其他人的交谈,将当下情形理出个大概。

这处是辅国公府,她这具身子的主人是辅国公卢文松小女儿卢澜,卢七姑娘的。

这是个熟悉之处。

长安城的卢氏辅国公府,是萧氏宗亲中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百年前,昭武女帝南征北战,除了原本祖上培养的亲兵,武将中的后起之秀十中八/九都来自皇夫卢毓林的母家。

卢氏满门忠烈,在女帝征伐的数十年间,卢氏子弟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埋骨他乡。更有昭武二十年的一场战争中,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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