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长明永昼》
“公家这门槛,一晚上,进出了十一个人。”
刘亮推门进来,就见那少年坐在他堂上,烤着他的火,吃着他的枣,头都没抬,先撂了这么一句。
“我数着的。”郭嘉把一颗枣核吐进火里,“十一个里头,九个是来送账的,一个是来讨示下的。还有一个,在门外站了半炷香,没进来又走了——是来看人在不在的。”
刘亮在他对面坐下。
这小子最近三天两头往郡府跑。来了就烤火、吃枣、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却始终不肯应刘亮那句“留下来帮我”。
这不,今夜又来了。
“奉孝今日,又是来蹭火的。”
“火是好火。”郭嘉往火盆前伸了伸手,“枣也是好枣。公养的人,连火都比别处旺——我算过,长明村运来的炭,比郡府自家的,耐烧两成。”
典韦掀帘进来,往门口一戳,没往里走。
这人自打上回听郭嘉说过一句“典壮士这一身力气,值三百个我”,就跟这少年别上了。他想了整整六天,末了跟刘亮嘀咕:“大哥,俺琢磨着,那小子是在骂俺。可俺又说不上来,他到底哪儿骂了俺。”
如今他见了郭嘉,就绷着张脸,离得远远的。
“典二哥又不进来。”郭嘉冲门口那座黑影,慢悠悠道,“我又没说错。你一身力气,是值三百个我。这是好话。”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典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你上回说值三百个。”刘亮捏了颗枣,“典韦琢磨了六天。”
“六天?”郭嘉眼睛一亮,来了兴致,“那他比我想的聪明。我以为他得琢磨一个月。”
门口那座黑影,哼得更大声了。
刘亮失笑,正要说话,郭嘉忽然收了笑。
“笑话说完了,说正经的。”他盯着火盆,“公讲经席上那四句,我听人背了。我抄了一份,钉在墙上,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三天没睡踏实。”郭嘉抬起头,那双星子似的眼睛,亮得反常,“我郭奉孝看人,没看走过眼。人到我眼里都是数——想要什么,怕什么,能舍什么,一扒拉就清。可公这四句,不是数。”
他一字一字,背了出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背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类似这种话,谁都会说。书堆里一扒拉一大筐,全是立志的。可旁人说,是说给士林听的。公说——”他盯着刘亮,“公那个村子,五百多口人一冬天没饿死一个。旁人说这话立志,你是报账。所以我睡不着。”
刘亮笑了笑,没接。
“这四句,如今过了颍水,一路往北去了。”郭嘉往嘴里丢了颗枣,“我前两日在城门口,听两个北来的行商,一路走,一路背。济南那边——公是有旧识的罢。那位听了,多半要连夜磨墨。”
刘亮心里浮起一个名字,还是没接这句。
“闲话完了。”郭嘉从怀里掏出一卷木牍,展开,一片一片搁在几上,“公看看这个。”
刘亮就着炉火,拿起木牍。
每一片上,都刻着一行小字。
头一片:公吃刚出锅的东西,第一口,必吹三下。
第二片:公与人说话,若那人扯谎,公不点破,只多问一句。
第三片:公签文书,落笔前,总要停一息。
第四片:公发怒时,声音反倒低。
第五片:公见了饿殍,先看他手,后看他脸。
……
刘亮一片一片翻下去。
这些木牍上刻的,全是他自己都没留意过的、琐碎到近乎无谓的习惯、动作、神色。一个只在他堂上烤过几回火的少年,把他这个人,像拆一件物什,一丝一缕拆开摊平,记在了三十片木头上。
要不是这场面正经,他都想问一句:你记起居注呢?还好脑子比嘴快——这话,着实僭越。
翻到最后一片,他的手停住了。
那上头刻着:公养的那个村子,五百五十三口。去年一冬,饿死者,零。我算过两年,算不通。
“三十片。”刘亮把那叠木牍放下,“奉孝拿这个来,做什么。”
“来让公知道,我看得见。”郭嘉盯着火,一手托腮,火光在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跳,“这世上,能被我郭奉孝从头看到脚、还看不通的人,不多。公是头一个。”
“别的都想通了。但最后那一片……”他偏过头,那双星子似的眸子里,是一种与年岁全不相称的、纯粹的探究,“乱世里,一个五百多口人的村子,一冬没死一个,按理,少说也得死七八个。”
“我想知道,公是怎么把那七八个,活下来的。”
刘亮没答。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头上压着一千二百万?”
郭嘉嘿嘿笑了。
“驿站的马厩。”他说,“修宫钱的文书走驿传。押文书的驿卒,在马厩里歇脚喂马,闲着没事就嚼舌头。三个马夫听了一耳朵,又说给别人听。我去买草料,蹲在马厩边上听了小半个时辰,就都听全了。”
“一千二百万,限期三月解送洛阳。”郭嘉一字一句,说得轻描淡写,“整个郡府藏着掖着的事,三个闲得发慌的马夫,拿它当下酒菜。”
他往嘴里又扔了个枣,嚼得嘎巴脆。
刘亮心里沉了沉。
这少年可怕的地方,不在多聪明。而在于他随手一伸,就能从最不起眼的缝里,把最要紧的东西掏出来。这世上聪明人很多,比如他自己。而聪明人,往往最容易作茧自缚。
“奉孝既也算过了。”刘亮道,“你觉得,这一千二百万该怎么出?”
“摊。”郭嘉答得干脆,伸手就着火盆里的灰,在几上划起来,“颍川在册四十三万。一人摊三十钱,四十三万,就是一千二百九十万。还能多出九十万。”
“三十钱,一户五口,一百五十钱。一石粟的价。”郭嘉划拉着那些数,“一户人家少吃一石粟,这一千二百万就出来了。四十三万人,一人一年,少吃一顿饱饭——这件事,就完了。”
他抬起头。
“这数漂亮吧。”郭嘉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大多数人,饿一饿也就过去了。可总有那么几个本来就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这一顿少了,就没了。”
“那几个,数是算不出来的。”他盯着刘亮,“那几个是特别的。特别的人,活不长。”
刘亮听完,没去跟他辩那些数。
“奉孝,我给你讲个人。”他说,“去岁三月,长明村来了个男人,拖着个七八岁的女娃。他要拿这女娃,跟我换三斗粟。”
郭嘉静静听着。
“他不是狠心。他家里当时还有仨孩子等着,那三个再不吃东西,当天就得死。他盘算着,舍一个,能活三个——这跟你方才算的大差不差。”刘亮的声音很平静,“那女娃站在她爹身后,不哭不闹。她知道自己是拿来换粮的。她还替她爹跟我陪笑,怕我嫌她瘦,不肯换。”
郭嘉划灰的手指,停住了。
“我给了他粟,把那女娃留下了,进了义学。若他回头想来了,可以带着那仨孩子一块过来。”刘亮道,“那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说过几日,带着娃来给我磕头。”
“他没来。”
刘亮看着火。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头一日没来,我当他忙。第二日没来,我当他害臊。第三日,他还是没来。我打发人去看——他背着那三斗粟,倒在半道上了。人早就熬空了,最后这点粮,是留给家里那三个孩子的,他自己一口没动。饿死在半道上,粟,还背在身上。我派人去寻那三个娃——人找到时,已经都没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火在烧。
“那女娃如今还在义学,已经能认字了。前些日子,还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她爹和三个兄妹的名字。”刘亮转过头,看着郭嘉,一字一句,“奉孝,你那一千二百万摊下去,四十三万人一人少吃一顿。你算得很准,一个数都不差。”
“可我要是签了那道摊派的文书——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在我自己签字画押的那张纸上,看见一整栏、密密麻麻,全是那个背着粟饿死在半道上的男人。”
“那一栏里的每一个人,都想着少吃一口,能挺过去。可总有那么几个,挺不过去。”他说,“我看不了那个。所以我不摊。”
郭嘉盯着他。
“这不是理由。”他忽然道。
“我知道。”
“治一郡,乃至治天下,不能靠公看不看得下去。”郭嘉的声音冷了下来,“公看不了,那四十三万人,就得替公去凑那一千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