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
诗曰:
飞鸟散尽良弓藏,
朋党凶威势正张。
欲加之罪终难免,
浮言四起薏苡谤。
画虎不成徒弄巧,
翻令志士沐荣光。
由来凡事预方立,
祸迫眉前早计商。
上回说道白方圆大破韦家堡,生擒韦氏一众爪牙,搜出各样罪证,缴获账册、玉印、坞堡令牌。兵马回城,诸事安置妥当,她独自携文书登堂复命。
操利见她孤军破堡,劳苦功高,赏下银钱锦帛,特许增补兵卒。方圆一一谢赏,不在话下。
话说风波未平,韦氏一案牵连城乡不少官吏豪强。众人眼见方圆行事雷厉风行,连侯爵夫郎都遭她擒获,一时间人人自危,唯恐陈年劣迹被翻查出来,便串通一气,轮番向操利进言。
操利本有爱才之心,奈何众口相逼,独木难支,只得忍痛将方圆擢为府城武议参军,令她迁居府城,另赐宅院。外人瞧作升迁厚赏,实则收回她牙将统辖部曲之权,不复往日领兵自主查勘的权限。
方圆一时不识内里机谋,只道建功之机近在眼前,又能迁居府城,地利便利,兀自心中欢喜。待到听闻麾下大部部曲尽数收归府衙调遣,方才陡然醒悟,察觉情势不妙。
她当即叉手禀道:“尹君厚赐,属下不敢推辞。只是有一事叩求:属下久在营中,与众士卒共历生死,情同手足。此番分离,再难常聚。纵然不能尽数相携,可否允我挑选数名亲卫随行左右?”
操利沉吟半晌,缓缓道:“你破堡平乱,功绩昭然。今日便破例一次,无防。”
方圆闻言,连忙叉手躬身,唱喏谢道:“多谢尹君开恩!”
操利拨下城东临城宅院,题名延靖宅。此地紧依城墙,居于府衙东区偏隅,不在闹市正中。诸事料理完毕,方圆带领数名亲卫,迁居府城。
车马启程,一路逶迤,不一日行至城东。方圆引众人踏入院门,缓步闲行,观览院中景致,有诗为证:
石砌砖垒筑高墙,
庭宽院阔门扉敞。
前庭后舍厢耳房,
天井空明落晓光。
老槐疏影新杨碧,
石径纵横绕回廊。
甲士巡行交错往,
仆从料理各自忙。
随行部曲皆是草莽出身,何曾踏入这般官家宅邸,众人唏嘘不已,交口赞叹。一名亲卫说道:“若非将军,我等只怕这辈子都不知官宅何等模样!”
方圆笑道:“若非你等效力,我只怕一辈子也住不上这处宅院。”
方圆将东厢偏院分派给追风、八百里、山雉铁距等一众心腹居住,余下亲卫安置西厢偏院,院墙角落另设值守值房。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她方才移步,走入自家主院。
如此安稳数日,方圆再度动身奔赴田庄。她轻功迅捷,不多时便与顾风鹏相见。甫一碰面,快步上前执住对方的手,笑道:“万九,我如今擢为府城武议参军,在城东分得一处宅邸安居!”
顾风鹏欣喜道:“恭喜寸中!”
方圆语声一转:“只是这参军一职名美实虚,看着品级提升,却无统兵实权。想来是我查办韦氏一案动静太大,一众蠹官心生忌惮,暗中联手向操利施压,刻意算计于我。”
顾风鹏沉吟半晌,缓缓道:“寸中不必慌乱,这般局面早晚要来。如今不宜强力相争,你暂且收敛锋芒,静观局势演变。我驻守田庄,手下人马不曾松懈,平日里也多方寻访,招揽不少能人义士。只待时机到来,你我二人便可里应外合。”
方圆应道:“好!就这般安排,我且静心沉淀下来!”
二人又叙谈多时,设席宴饮,姊妹尽欢,不在话下。
次日,方圆辞别,启程返还府城。安稳数日之后,潼关送来急报,当地封印震荡,隐隐有崩毁之兆。府内众官之中,唯有方圆修为精深,操利便传令,命她前往潼关加固封印。
追风上前谏道:“将军!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城中一众歼官虎视眈眈,皆将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此封印历载安稳,偏偏这时生出变故,此行恐怕暗藏机谋!”
方圆慨然说道:“便是这般光景,我也并无惧意。此事若不解决,往后必再起事端。若是当下便退缩不前,岂不被旁人嗤笑!倒不如就此一趟,把祸根了结。”
追风道:“属下愿同往。”
方圆摆手道:“不需随行众人。人多易受牵制,反倒不便。我单骑前去,你与八百里驻守宅中,严加防备,勿令旁人钻了空子。”言毕,她向上领命,择日动身。
绥辰五百三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方圆腰悬长刀,踏上山道,奔赴潼关。沿途群山绵延,沟壑纵横。行至半途,狂风骤起,长空黯黯,稠云四合,顷刻间大雪纷飞,有词为证:
寒云卷朔风乱,碎雪漫壑狂翻。
层峰叠岭连绵起,巨川横断两重山,单骑赴潼关。
峭石嶙峋当道,曲径萦绕重峦。
荒谷兽鸣随风至,荆莽纵横行路难,功成始得还。
方圆说道:“好大一场风雪!我需加快脚步,免得视野昏蒙,迷了去路!”言罢按紧腰间长刀,催动轻功向东疾行。不多时抵达风陵渡口,放眼观望,有诗为证:
长河浩渺接云霄,
滩涂乱石水滔滔。
帆来舟往风霜渡,
荒芦残草影轻摇。
黄土层塬路途遥,
危崖壁立地势高。
苔痕漫染石阶青,
茅舍酒肆过客寥。
方圆乘舟渡河,弃舟南下,转入秦岭禁沟。一路迤逦行至一处山庙,迈步而入,殿内烛龙塑像黯淡无光,鳞甲剥落,四下寂然无人。屋外忽有电光掠空,跟着天雷滚滚,轰鸣震耳。
方圆手按宝刀,绕行神像,往后院而行。甫过院门,迎面突见人影,心中一惊,几乎拔刀相向。凝眸细看,乃是一名老叟在此守候。
方圆不动声色,整了整衣襟,开口问道:“我奉操尹之命前来检视封印,不知老官可否为我引路?”
老叟躬身拱手道:“原来是参军大人,大人请随小人前来。”
二人穿过前院,拾级登上层层石阶,辗转迂回,走入山间大殿。殿内罗列无数塑像,西侧分列蟠龙、夔龙、鱼龙之造像,东侧安设虬龙、螭龙、蛟龙之造像。大殿正中,一尊角龙龙躯盘曲,尾踞高处,首垂下方,口中衔着一柄铜锁。
老叟掌心朝上,抬手指向铜锁,言道:“参军大人,这铜锁便是封印根本。梼杌魂魄镇于此地,历经万年,如今封印已然摇摇欲坠。”
方圆摩挲下颌,眼珠一转,朗声笑道:“几番修补,治标不治本!与其年年耗费心力加固,不如索性让这封印崩破,一决了断!”
老叟神色一变,慌忙劝道:“大人慎言!这梼杌魂魄乃是烛阴煞气凝聚,位列上古四凶。万年前关中众民拼死奋力,才勉强将其封禁。倘若令她挣脱束缚,势必搅动四海,天下大乱!”
方圆慷慨一笑,说道:“不过是万年遗留的一缕残魂罢了。索性放她脱困,我一刀将其斩灭,方能永绝后患!”
老叟依旧苦苦拦阻,千劝万劝,不肯罢休。方圆听得心头烦厌,伸手一掌将他扒开,厉声呵斥:“你这老头,厷厷嗲嗲的,事情恁多!敢是不识我的本事,存心小觑我!”说罢手腕一振,唰地抽出腰间长刀,寒芒乍现。
老叟素知活阎王的赫赫凶名,瞥见拔刀寒光,登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言。慌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告饶:“小人失言多嘴,不知大人神威,恳请大人赎罪!”
方圆全然不理他告饶,反手挥刀,径直劈向那枚铜锁。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铜锁纹丝不动,半点划痕也无,反倒她手中宝刀硬生生崩出一道豁口。
方圆见此,随手将废刀掷落尘埃,敛了衣摆,扎稳马步,立掌为刃,奋力重重劈落。一口气连劈一十一手掌刃,每一击皆如雷霆撞金石。铜锁声声震鸣,铿锵不绝,终是承受不住这般猛力,铛的一声巨响,应声崩断。
一缕黑烟自断口升腾,飘飘摇摇直向天际。方圆扬声喝道:“呔!休想脱逃!不过是万年余孽,今日便与你做个彻底了断!”说罢,不理老叟连声劝谏,纵身飞驰,紧追黑烟而去。
那黑烟疾逾奔马,须臾便消失不见。方圆一路追至旷野荒隅,四顾茫茫,寻不到半点踪影。她暗自思忖:“竟被这孽障逃去。但也无防,待到她日后作乱,再寻机处置便是。”
方圆心中拿定主意,转身举步下山。沿山间小径迤逦而行,层峦曲折,风雪渐歇,有诗为证:
一去二回三兜转,
四来五往六循环。
绕步崖隅途乍断,
崇峦叠嶂路漫漫。
怪石苍松倚危岩,
七弯八折行踪乱。
朔风缓缓声初淡,
长空飞雪敛云端。
方圆疾步下山,行不多时,心中陡然异样。细细打量周遭山石林木,方才走过的景致,分毫未变,竟是原地兜圈,往复不走寸许。
她猛然醒悟,勃然怒喝:“原来撞见鬼打墙!区区山野孤魂、荒郊野祟,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不睁开眼瞧瞧,姑姥姥是何等人物!”
话音未落,她蓄足一身气力,扬手便是狠狠一拳,猛捶地面。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山谷摇颤、天地轰鸣。土块崩碎、乱石翻飞,岭崖震颤,狂风陡然卷地而起,白雪乱草漫天狂舞。
这一拳威势四荡,周遭山土尽数塌陷崩裂。待得烟尘渐散、风雪落定,脚下平地赫然陷出一方巨坑,横径足有七七四十九丈,深不见底。
方圆一抽手,抬步边往山下飞去,果真不再迷道,行至山腰,忽闻一婴儿啼哭,自肚里思忖道:“先有鬼打墙,又有小儿啼哭,这种种异象,究竟是如何?无所谓!姑姥姥我不怕她!且去看了,再作理会。”于是循着动静向前寻去。沿途放眼观览山谷异象,有诗为证:
浓雾渐起晦烟升,
万籁俱寂悄无声。
千形百狞嶙峋石,
恶鬼伏崖齿参差。
神魔矗立容峥嵘,
重峦叠巘藏阴祟。
待得云开雾散时,
稚子孤影落林间。
方圆凝眸细看,哪是什么人间稚子,原是一只尚未修得人形的小妖。她轻趋数步,探手一把将其拎起,反手翻过身躯,双手扣住其腋下,高高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只见这小妖周身覆着茸茸狗毛,身后细尾蓬松飘摇,形似鸡毛掸子,模样怯生生十分可怜。方圆见了不禁失笑,朗声道:“瞧这般不伦不类的形貌,你莫不是个小杂种?哈哈,这般说来,倒是与我同路数了。”
言罢,笑意渐敛,心底忽生恻隐,见小妖瑟瑟垂泪,便温声抚慰:“你可是因这般形貌,被母父弃了此地?休要啼哭,从今往后,你便随在我身侧,与我一同去吧。”
那小妖正嚎哭不休,听得这番言语,竟奇异地止住哭声。方圆道:“孺子可教!好生打磨,久后必成气候!且随我归家!”说罢,将小妖拢在怀里,迈开脚步,一溜烟奔下山去。
方圆折回山庙,老叟尚自惊魂不定,见她归来,手里拎着一只狗崽,慌忙迎上前来:“参军大人,可曾拿住梼杌残魂?”
方圆心中盘算:“这事遮掩不得,瞒报乃是大罪,纸怎包得住火?只是今日落下话柄,往后难免受人拿捏,须仔细打算。”遂开口道:“老官,那凶物不曾擒到,半路救下一名小儿。只待她日后兴祸,我再来斩她不迟。”言罢,将小妖提起来给他看。
老叟唬得退了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纵有无限质疑,半分也不敢吐露,只得强撑着说道:“只盼到时,参军大人再辛苦一趟。”
方圆微微颔首,别了山庙,大步径直回转府邸。门前侍卫上前欲行接风之礼,方圆抬手摆开,示意不必繁琐,怀中携着小妖,径直步入主院。
不多时,追风入内禀事,言道近日境内安宁,并无异动。方圆听罢,微微点头,令她落座饮茶。
方圆指着怀中小妖,主动说道:“此是我于山间拾得的小儿,生得形貌奇异,想来是因这模样,被亲长弃置荒林。”
追风叹道:“将军心怀恻隐,实属大义!此孩尚无名号,不知将军欲赐何名?”
方圆低头沉吟半晌,缓缓道:“我于潼关地界收得她,便名潼关便是。”
追风拱手劝谏:“将军,这名号太过宏大,恐她福薄,难以承受。”
方圆朗声大笑:“昔年家祖为我取名,取天圆地方之理,盼我胸藏天地。我自表字寸中,乃是寸心系中州之意。这般名字,我也安然活了三百余年。可见名号压不压人,终究要看自身造化。倘若她日后病痛缠身、早早殒命,也是命中注定;若能上阵杀敌,沙场殉难,亦是死得其所。”
追风拱手道:“将军深明事理,属下谨受教。”
方圆将潼关安置在主院耳房,与自身居所仅隔一墙。诸事分派完毕,她不敢迟缓,火速动身前往京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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