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司雨》
队伍从官道启程,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看离靖边县城越来越远,周遭越发荒僻。李不舍勒住马缰,示意队伍暂歇——一身官服太过扎眼,卫朔在北疆眼线遍布,这般大张旗鼓赶路,不等回京就会横生枝节。众人商议定了,就近寻一处集镇的成衣铺,全员换上寻常商贾布衣,伪装成西行贩货的商队,暗中返京。
靖边镇不大,成衣铺只有一家,铺内生着暖炉,隔绝了门外刺骨风雪,暖意融融的。
萧玉秋进了内室换衣,褪去玄色锦衣卫官服,换上一身月白细布长衫。广袖垂落,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在脑后,无金玉点缀,素净得像一捧山间新雪。他走出来时,铺里的动静忽然轻了几分。
李不舍正站在架旁翻检外袍,余光扫过来,指尖骤然收紧,捏皱了手里的狐裘料子。
这就是他找了十年、念了十年,以为早就埋在北疆冰雪里的人。
来靖边之前,他只当是一趟险差,是查卫朔、翻旧案的契机,从没想过能在这里真的见到萧玉秋。风雪官道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几乎要绷不住十年的自持——原来这人真的活着,原来半块兵符的执念,终有落地的一天。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随手取了件加厚的玄色狐裘披风走过去,语气是上级对下属的平淡,只有指尖微颤泄了半分情绪:“北疆风寒,你左肩旧伤未愈,披上。”
萧玉秋接过披风,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节,两人都顿了半秒。他低声道“谢大人”,心里却清楚——这狐裘是宫里的贡品料子,李不舍素来俭朴,离京带在身上,从前他只当是对方爱惜身子,此刻才后知后觉,或许这人心里,也一直存着点渺茫的念想。
暖炉的光落在二人身上,恍惚间就撞回了十年前的边关。
【闪回】
那年秋日,边关初胜,残阳铺在连绵的战旗上,猎猎作响。少年太子李崇昭攀上城楼,递给他一罐温好的桂花酒,眼里盛着漫天霞光。
“平日叫你小秋,也没个正经汉名,今日我便赐你一个。”他指着城下迎风招展的旌旗,笑着吟道,“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你阵前立威,有这长风飒沓之气,便姓萧吧。”
他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软了些:“你容貌温润,恰似无瑕良玉,便名玉秋。萧玉秋,好不好?”那时他单膝跪地,接过酒罐,龙眸里盛着残阳与少年太子的身影,一句“臣谢殿下赐名”,刻进了往后所有寒夜里。
后来老龙王知道了,笑着拍他的肩,说这名取得好,家里人照旧叫小秋,在外就用御赐的名字,体面。
【闪回结束】
一旁的师怀戈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眉头拧得死紧。李大人素来和下属疏离,别说主动递披风,平日里连多余的话都很少说。今日对着这么个底层小旗,又是赐衣又是体恤伤势,实在反常得厉害。他盯着萧玉秋的背影,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换完装束,队伍重新上路。师怀戈放心不下前方路况,领了两名锦衣卫策马前去探路,山坳里一时只剩二人守着马车,风雪声盖过了所有喧嚣。
李不舍翻身下马,走到萧玉秋的马旁。他抬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眼底没了旁人在时的清冷疏离,只剩沉在深处的庆幸与疼惜:“我来之前,从没想过能在靖边遇见你。”
萧玉秋也纵身跃下马来,落地时左肩牵扯旧伤,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才靠在老树干上,弯了弯唇角:“我也是,我沉睡了十年,上个月才彻底醒过来。醒了之后打听了许久,只知道新帝登基,当年的太子殁在了宫变里,我设法进了锦衣卫,主动请调来靖边——这里是旧地,我想着总能摸到点屠族的线索,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的踪迹。”
“沉睡十年……”李不舍喉结动了动,往前走了半步,指尖悬在他左肩前,终究没敢碰,声音沉得发哑,“当年我在血泊里找了你半宿,只捡到半块兵符。卫朔说你被剥了鳞,尸骨无存,我从来不信。可十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剥鳞之刑伤了本源,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你重塑完肉身,就撑不住了。”萧玉秋语气很轻,像在说旁人的事,“龙族沉眠能养伤,我沉睡了十年,要不是靖边龙气异动,我可能还要再睡些日子。醒了就听说,卫朔现在成了左将,一手遮天。”
风卷着雪粒掠过山坳,十年生死相隔的话,三言两语就说完了。没有哭腔,没有激动,都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早学会了把情绪压在心底。可眼底的热意骗不了人——他们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远处很快传来马蹄声,是师怀戈查探回来了。二人立刻收了话头。萧玉秋直起身,退开半步恢复下属姿态;李不舍也转身上马,眉眼重新覆上清冷的官威,仿佛方才的动容从未出现过。师怀戈勒马禀报前路通畅,丝毫没察觉这片刻间,两人已经把十年的空白,补上了最要紧的一笔。
又走了半日,山道愈发崎岖,两侧枯木丛生,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枝碎雪。忽听得林间一阵呼哨,十数名蒙面劫匪持刀持棍骤然窜出,横拦在车马前路,凶神恶煞地叫嚷着拦路劫财。
“左路三人守马车侧翼,右路绕后截退路!”萧玉秋几乎是本能地沉声开口,指令清晰利落。话出口他才顿了顿——刚入锦衣卫没多久,这般军阵口令,本不该是他一个小旗能说的。
可李不舍几乎同时抬手,对着锦衣卫众人做了个变阵的手势,指令和他说的分毫不差。动作熟得像练了千百遍。
师怀戈当场就愣了。李大人是文官出身,怎么对军阵指令这么熟?而且居然下意识就听了一个小小旗官的话?
愣神的间隙,两把刀从侧面劈向萧玉秋——山贼看他穿着素净、身形清瘦,以为是软柿子。李不舍策马侧身,几乎是本能地把人往自己身后带,横剑格挡的同时,萧玉秋反手拔出雁翎刀,刀鞘精准砸中了右侧偷袭山贼的手腕。
二人背靠背贴了一瞬,刀光剑影里,李不舍低声说了句“小心左肩,别硬撑”,萧玉秋回了句“放心,你武艺还是我教的”。
全程没废话,配合得行云流水。当年边关几百场仗打下来,对方下一步出什么招、往哪边躲,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片刻,余下山贼尽数被制服。落地后师怀戈盯着二人,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俩人分明是第一次见,怎么会有沙场老将才有的并肩默契?而且听那两句对话,分明是旧相识?他越想越觉得萧玉秋来历不明,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盯得更紧了。
众人押着山贼问话,匪徒们涕泗横流,说自己是被蛮族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靖边周边的村子都被蛮族抢空了,官府根本管不了,才被逼着落草为寇。
萧玉秋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靖边往南数十里,从前是最安稳的屯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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