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掠夺》
被他如此看着,关知澜略微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挪开视线。
面前的男人只穿着深灰色马甲和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只有两个人,明明不用在人前表演,他怎么还把外套脱给她……?
只是……身为绅士的体贴吗?
她垂着眼,耳廓微热,感受着身上传来的阵阵温暖,无论如何还是轻声道。
“……谢谢。”
没等男人回声,她便想撑着沙发起身,脚掌刚落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没忍住“嘶”了一声,又急忙咬住嘴唇收声。
她还想起来,却被阎煜轻轻摁住手臂。
他听见了。
黑暗中,那双眼睛忽然认真起来,他顺着她刚才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脚踝上。
“怎么了。”
“没事……”
她蜷起脚趾,小腿往后缩,整个人往沙发另一侧躲去。
裙摆垂下来,把脚踝遮得严严实实。
男人不理她躲避,不再说话,朝她俯身。
下一秒,她的脚踝被一只大手从裙摆下方握住,手心的灼热烫得她浑身轻颤。
“我说了没事。”
她挣了一下,脚踝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
她更用力,膝盖撞上沙发扶手,闷响一声,他也不松手。
她急了,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往外推,可他连身形都没晃一下,像她这点力气只是给他掸了掸灰。
“阎煜!”她声音发紧,带着恼意,“你放开——”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费什么力气,轻易把她的手拉开了。
动作从容,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犹自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丝毫不得反抗。
她终是失了力气,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瞪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
低磁的嗓音随之在她头顶落下。
“别动。”
关知澜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托起她的小腿肚,慢慢地将高跟鞋缓缓褪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下看得分明,细嫩白净的脚踝不足盈盈一握,此刻却已经被磨得发红。
阎煜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片泛红的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粝感让她浑身微微一抖。
他动作放得更轻,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男人垂着头,关知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这瞬间心跳得很快。
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阎煜倏忽抬头,两人呼吸交织中,关知澜望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
那双黑眸晦暗无比,如深渊,如旋涡,几乎要把自己全部吞没进去。
她不敢再看。
“……我自己能走。”
她赶紧撑着沙发,挣开他的手,再次想要借力站起来。
“怎么走?”见她坚持自己来,男人声音沉下来,“让我的女伴穿着不合脚的鞋,在所有人面前一瘸一拐?”
光线黯淡,面前人轮廓模糊,高耸的眉宇深深蹙起,眉眼中与生俱来的锋利不减分毫。
她忽然冷静下来。
他这是……生气了么?
自己确实没扮演好女伴的角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掉链子,这种不得体的行为,显然会影响他的声誉。
他这样的身份,定是最看重面子,自己这样会给他丢脸的。
……是她的问题,刚醒来还不太清醒,怎么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关知澜垂着头,刚才跳舞应酬时还好,只是有隐隐的蜇疼。
现在歇了这片刻,再落地时那股疼反而更钻心。
小腿不自觉发着抖,她咬着牙拼命忍着,鼻尖泛酸,不愿让他看出来。
他们本就不平等,她不想在他面前暴露更多脆弱了。
“我可以……”
她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腾空。
他直接就着坐姿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
“……!”
她猝不及防一声轻呼,下意识抓住他的前襟。
男人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随意地取下她脚上挂着的高跟鞋。
指尖勾住细带,长臂穿过她腿弯,两只鞋晃晃悠悠地垂下来。
月亮不知道什么之后出来了,月光洒进窗内。
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只有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露在外面。
“你松手……”
关知澜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脸一下烧起来。
她抬手推他的肩,扭着身子想挣开。
“……疼么。”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起细小的绒毛。
声音低低的,没有不耐,更没有责备,倒像是……心疼。
关知澜浑身倏地一僵,连挣动都忘了,怔怔抬头。
月光掩映下,他眉心微蹙,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黑眸里在昏暗的微光中没了平时的疏离。
他这是……在关心她?
她以为他会责备她的失职,嫌她不体面或者麻烦。
原来,他不是对她不满,却是在自责,在生自己的气么?
可是女人的高跟鞋磨脚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知澜垂下头,紧贴的宽厚胸膛传来有力的震动,一声一声打在她心口。
她不敢多想,脸颊却微微发热。
阎煜看着她碎发下微红的小耳朵尖,眼尾携上一抹笑意,长腿一迈就要出门。
关知澜回神,“……你要去哪?”
“你想在这里过夜?”他一挑眉。
她被堵得一噎,细白的手指本能地攥紧他的衬衫。
“可是外面……”
不理她的反对,他一手稳稳托着她,一手拎着她高跟鞋的细带,径直往走廊大厅迈步走去。
穿过大厅时,立刻就有宾客注意到他们。
目光一道道落过来,关知澜的脸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往他胸口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进他怀里。
阎煜垂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别乱动。”他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再动,我快撑不住了。”
带着一丝明显的坏心眼的笑意。
关知澜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羞恼交加,伸手推他胸膛。
“……你放我下来。”
他哪里会放手,一只手就足以让她挣脱不开。
她越推他反而走得越稳,像怀里根本没揣着一个人。
她余光瞥见更多人朝这边看过来,窘迫到了极点。
虽然很稳当,她却真怕掉了,索性破罐破摔,伸手环上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完全埋进了他颈窝,鼻尖抵着他硬挺的喉结,四面八方全是他的气息。
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外面的世界忽然远了,那些目光,窃窃私语……全都被隔绝在外。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阎煜穿过人群,神色自若。
有相熟的面孔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微微颔首,从容应下,脚步丝毫不乱。
振腰往上扥了扥抱稳她,怀里的人被这一下颠得轻轻“唔”了一声。
温热的鼻息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烫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阎煜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
他送她回家。
晚高峰已过,车流稀疏。
她望着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事:
“阎总,我能不能……恢复之前的工作内容?我不想荒废自己的护士专业。”
这几天请假照顾母亲,私人护理的工作只做过一次。
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具备完善的私人护理能力,与其这样,不如回一线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今晚的氛围似乎还算融洽,也许是个不错的时机。
她鼓起勇气,正要再解释几句——
“可以。”
他直接道。
关知澜微张着嘴,愣住了。
显然没想他怎么轻易就松口。
阎煜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
“怎么,不信?”
“不是……”
她下意识否认,可脸上的表情哪能逃过他的法眼。
“既然觉得我不会同意,为什么要问?”
语气不重,似乎就是单纯好奇。
关知澜偷偷瞄他。
男人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外套还搭在她肩上,他自己只着衬衫。
没了平时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距离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悠闲。
见她没回应,阎煜转头看向她,就听她道:
“问一问又不亏,万一呢?你看,你这不是就同意了。”
车内灯光昏暗,大概是得了他的首肯,女孩语气轻松。
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盛了进去,带着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阎煜一时失了神。
不知是察觉到自己失态,还是被那道目光看得别扭。
关知澜回过神来,赶忙收了笑,垂着眼小声道了声谢。
阎煜又看了她片刻,直到她耳廓都染上了粉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次,这密闭的空间难得不再让人觉得压抑。
-
母亲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虽然偶尔还需要戴着呼吸机,至少不再喘得让人揪心。
蔺央怕耽误女儿工作,再三催她回去上班,关知澜拗不过,只好销了假。
母亲手术已经联系了京市这边最好的医生,和胡医生约好了会面的时间。
这段时间仁信没来催过缴费,她记得他给母亲垫付的医药费,她不用再为这笔钱焦头烂额。
前两天华庭把补偿金发过来,关知澜也给阎煜那张卡打过去了一些。
虽然两人现在是名义上的婚约关系,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关知澜并不太想在金钱上欠他太多,道理都明白,但到底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
哦对,她签下了岑铭送来的拟好的结婚协议。
核心内容倒也简单——
为期两年,她替他出席家族场合,配合公开亮相,他负责她母亲的全部医疗费用,每月另有固定报酬。
两年后协议终止,各不相欠,没有感情绑定和利益纠缠,很简单的一场交易。
合上笔帽的刹那,她还是免不了片刻的迷惘。
想到他,就想起那晚。
她能感觉到两人最后的氛围有些微妙,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每次想到心里就乱糟糟的。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退路,答应婚约,是最好的选择。
可清楚是一回事,心无芥蒂地接纳一个男人,又是另一回事。
也许是那几天心思太乱,那晚又发生了太多事,她一时缓不过劲来。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阎煜都没在济康出现。
不用面对他,她也偷偷松了口气。
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和他定下婚约这件事。
她大概是还没真正把这事落进心里,虽然已经想通了,可忽然成为人未婚妻这件事,对她来说还像一场梦。
直到几天后,她收到了阎煜的信息,临下班前,他车出现在济康门口。
来接她去老宅参加家宴。
关知澜抓了抓衣角,在男人的注视下钻进后座。
从收到信息那刻起她就开始紧张,偏偏今天科里忙得脚不沾地,她还差点打碎一瓶蛋白。
这会儿上了车,想到一会儿要面对阎煜的家人,她再度紧绷起来。
答应了婚约后,她上网查了查阎氏。
纵然出身关家这样也算得上豪门的世家,关知澜还是被网上阎氏一条条新闻震撼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将要踏入一个怎样的门庭。
她想起那个一直想问却始终没问出口的问题,他为什么会选关家联姻。
但是无论答案是怎样的,她毕竟已经应下,直到现在她都有些恍惚,自己是怎么敢答应这个婚约的……
车子平稳地驶出济康大门,忙了一天的疲惫渐渐漫上来。
她光顾着紧张,手指不停来回捏着衣摆,没精力在意身旁人,胡思乱想中竟然昏睡过去。
关知澜是被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她睁开眼,车已经停了,外面是一片陌生的景色。
阎煜正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一身笔挺西装,金丝眼镜片在余晖下映出冷光。
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瞬间坐直身子,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自己却睡着了。
“……不好意思。”
她怕再耽误事,不等他回应,便拉开车门下车,身后同样传来车门关上的轻响。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灰墙黛瓦隐在古木丛中,山水叠峦间竟有白鹭惊起。
气派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深不见底的贵气。
还没等她仔细看,下一秒,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撑在车门上。
她转过身,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身后是车,身前是他,她被夹在那点逼仄的空间里。
不远处隐约有人声和脚步声经过,偶尔夹杂着几句寒暄,大概是老宅里进出的佣人。
阎煜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不紧不慢的矜冷嗓音在头顶落下。
“关知澜,道歉要有诚意。”
她耳廓发热,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视线,余光里却瞥见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别开脸走了。
关知澜抬头,对上他定定注视自己的双眸,慢慢反应过来。
之前说的就是应付他家里,现在看来他这是……需要自己按照协议约定,在人前扮演他的恩爱未婚妻。
母亲的医药费阎煜已经帮忙了,现在该轮到她来表现了。
若说在舞会上是赶鸭子上架,后来的协议文件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此刻的关知澜,才真正意识到答应婚约,不止是签个字而已,她需要履行怎样的义务。
她攥紧手指,努力掩下心中那点害怕和微不可察的涩意,轻轻踮起脚尖。
下一秒,女孩在他脸颊上小心地啄了一下。
她似是第一次主动做这事,长睫扑簌簌地轻颤着,昭示着心中的不安。
如同被白色的柔软羽毛划过心房,带起丝丝痒意。
阎煜垂眸看她微微绯红的小脸,心中微动。
片刻后,男人抬手,拇指与中指分别扣住镜框两侧,取下眼镜:
“家宴迟到,这点诚意可不够。”
关知澜一愣。
……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打断两人,有人经过,笑着和阎煜打招呼:
“阎总回来了?”
关知澜浑身一僵,反应过来这是阎煜的熟人,虽然做好了表现的准备,还是窘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下意识伸手推他。
“你快让开——”
他哪里会让,甚至往前倾了半寸,将她笼在他胸膛的阴影里。
她心脏砰砰砰直跳。
她咬了咬牙。
几次交锋也知道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恶劣性子,只好再次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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