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光正好》
第12章盛夏的阴影
暮色一点点浸满小院,落日的余晖顺着老槐树的枝叶筛落,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层破碎的金橘色。
所有预约的客人都已经走光,木桌椅擦拭干净,碗筷收拾进厨房,灶台的柴火也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还在幽幽散发着余热。温知夏正站在屋檐下,低头清点晚上要收进柜子的粗陶餐具,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推门响动。
她抬起头,就看见了苏晚。
女孩站在门槛之内,手里攥着那一把黑色折叠伞。伞被仔细擦拭过,伞面上没有半点水渍,伞骨收拢得整整齐齐。她今天没有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长长的刘海依旧垂在脸前,刻意遮住下颌边缘那一片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淡红淤肿。指尖攥伞攥得太紧,指节泛出一圈青白。
距离上一次暴雨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十几天的时间里,苏晚一次都没有来过小院。温知夏不是没有惦记过这个沉默的少女,可她始终记得那一道清晰的边界。小院只是一间吃饭的私厨,她是店主,不是心理医生,不是救赎者。她没有资格主动去探寻一个孩子藏在外壳之下的苦难,更不能贸然闯入别人的生活。
如果对方不愿意敞开,任何主动的打探,都只会变成一种冒犯。
“来还伞。”苏晚的声音很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她往前走上两步,双手捧着折叠伞递过来,肩膀微微向内蜷缩,整个人依旧是一副随时想要退缩逃离的姿态。
温知夏伸手接过雨伞,随手放到堂屋墙角,和那一把外婆留下的旧油纸伞靠在一起。
“谢谢你专门跑一趟。”她语气平平,没有提起十几天的失联,也没有开口问她脸上的伤,仿佛两人之间仅仅只有一把伞的交集,“要吃点东西吗?还没有完全打烊。”
苏晚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晚风卷着夏日傍晚的热气吹过来,吹动她校服的衣角。巷子里远远传来邻居家晚饭的碗筷碰撞声,大人说话,小孩嬉笑,人间烟火热热闹闹,可那些热闹,好像全都和她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这些天,她过得很难熬。
家里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杯子,失控的情绪,那些刺耳的言语,落在身上的磕碰,大部分时候她只能沉默地承受。学校里也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同学之间说说笑笑,她融不进去,也不敢把自己的伤口暴露给任何人看。很多个放学之后的傍晚,她都在这条老巷的巷口徘徊,远远望着小院亮起的灯火,却没有勇气推门走进来。
这里是为数不多可以让她不用紧绷的地方,可她又害怕,害怕自己身上的狼狈被人看见。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依旧走向院墙竹子底下那一张老位置。竹枝繁茂,枝叶垂落下来,把半张桌子笼罩在淡淡的阴影之中,隔绝一部分外界的视线,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一份丝瓜炒蛋,一碗米饭。”
温知夏应下,转身回到灶台。
陈阿婆送来的丝瓜还放在竹筐里面,翠绿饱满,带着新鲜的水汽。削掉薄薄一层外皮,切成滚刀的薄片,鸡蛋打散下锅炒得金黄蓬松,再下入丝瓜大火快炒。盛夏的丝瓜不能炒太久,火候一过就会软烂发乌,大火翻几下,丝瓜微微变软,析出清甜汁水,撒上一点点盐,就可以出锅。
一盘丝瓜炒蛋,一碗雪白的米饭,一杯温度刚好的大麦茶,轻轻放到桌面上。
“慢慢吃。”
说完,温知夏便退开,回到灶台边处理后续的收拾工作,把空间完完整整留给少女。
小院安安静静,远处巷子里的人声隐隐约约飘进来,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叶沙沙的轻响。
苏晚低头握着筷子,一口一口扒拉碗里的米饭。今天的她,比往日要松弛一点点。没有时刻紧绷着浑身的神经,也没有时刻警惕四周有没有陌生人。四下无人,整个小院,就只有她和温知夏两个人。
丝瓜软嫩清甜,鸡蛋香润,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却给了她一种很难得的安稳。
她吃得很慢,把整碗米饭,整盘菜,全都一点一点吃完。
吃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结账离开。坐在竹影之下,双手放在桌子底下,指尖无意识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千回百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温知夏不去催促,也不过来搭话,就自顾自做自己手上的活。收拾灶台,冲洗铁锅,归置餐具。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如果想说,自然会开口;如果不想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也是一种慰藉。
天色越来越暗,天边最后一点落日霞光彻底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小城。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院门,洒进院子一小块地面。
“这里……每天都可以来吗?”
许久之后,苏晚才很小声地开口,声音细得几乎要被晚风带走。
温知夏抬眼看过去,少女的眼睛在夜色里面亮晶晶的,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裹着浓重的不安。
“只要预约有空位,就可以。”温知夏如实回答,没有给出什么虚幻的承诺,“工作日傍晚人一般不多。”
苏晚垂下眼皮,轻轻“嗯”了一声。
她起身结账,付完钱,却依旧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再一次抬起头,刘海之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有时候,我不想回家。”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憋了太久,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半句心声。说完之后,她又立刻绷紧脊背,仿佛害怕说出这句话之后,会迎来追问、同情,或是一大堆说教。
温知夏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她能够听懂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东西。不想回家四个字,短短的五个字,装着一个少年人无处可逃的困顿。
但她没有追问“家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是谁伤害了你,没有试图去挖掘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很多时候,对于伤痕累累的人来说,反复复述痛苦,本身就是二次伤害。
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平和:“如果不想回去,就多坐一会儿。院子可以多留你一阵。只是这里终究不是长久落脚的地方。”
她不会说“你可以全部告诉我”,也不会许诺“我可以帮你解决一切”。现实不是小说,一顿饭,一个小院,化解不了原生家庭积攒多年的矛盾,解决不了现实里实实在在的困境。她能给到的最大限度,是一方短暂喘息的角落,而不是虚假的救赎。
苏晚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脆弱。
“谢谢。”
丢下两个字,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巷弄之中。
空荡荡的竹下木桌,只剩下一只空碗,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大麦茶。
温知夏走过去,把碗筷收回来。夏夜的风掠过院落,竹叶哗哗作响。她站在原地望着漆黑的巷口,心里清楚,今天这短短几句对话,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少女身后,是一大片看不见的深渊。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日子就这样缓缓淌进盛夏。
白昼漫长,日出很早,清晨五点多天就蒙蒙发亮,要到晚上七八点,天才会彻底黑透。
小院的生活按着固定的节奏往前流转。
每日清早,温知夏去菜市场采购新鲜的时令食材。丝瓜、瓠子、毛豆、空心菜、小黄瓜,一筐一筐带着晨间露水。回到小院,打扫庭院,打理菜园,准备一天的食材。等到午后,打开预约通道,等待客人陆续到来。
竹帘常年挂在院子上空,过滤正午毒辣的日光,投下一地斑驳摇晃的光影。
陆屹依旧会隔三差五过来吃饭。他依旧话少,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点几样简单家常菜,吃完之后偶尔会坐很久。温知夏慢慢了解到,他并不是本地人,因为工作调动来到这座小城,孤身一人,没有家人在身边。大城市快节奏的工作耗尽了他大部分精力,偶然发现这间藏在老巷的小院,就成了他逃离喧嚣的一处落脚点。他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往,温知夏也不多打探,客人和店主,维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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