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丞相府内西域使臣呈上降书，侍从接过，递给主位上一身玄袍的男子。

正是丞相沈全。

使臣对煜朝政局有所了解，战败国要有战败国的识趣，在万国朝宴正式签订协议前，他先求见了沈全而不是皇帝顾齐，他明白最终能够决定西域命运的究竟是谁。

沈全对他这份识趣很满意。

沈全并没有立即对降书内容发表意见，他放下手中的羊皮纸，静静凝视胆战心惊的西域使臣。使臣不敢抬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那道目光压在他的背上，令人直不起腰来。

“今日昭华街很是热闹。”沈全喝了口茶，淡淡道，“阁下就在现场对吧，不如将所见所闻说来听听。”

使臣先是愣了一下，困惑沈全怎么莫名提起这个毫不相干的话题，随即意识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

沈全怎么知道自己在现场？

“怎么，什么有趣的事儿阁下连本官都不愿分享？”沈全温和地笑着，他笑起来的神态和沈晏平很像。

使臣后背直冒冷汗，他用蹩脚的汉话支支吾吾道：“大人原谅，我的中原话不好，不知如何说。”

“那本官问，阁下答。”沈全很好说话。

使臣点头应了。

“见到她了吧。”沈全语气平缓，“我们大煜的小殿下。”

“是的。”使臣斟酌着回答，煜朝丞相野心不小，应该不会想听到皇室的好话，虽说使臣心底佩服那位敢说敢做的三公主，此刻也不能如实说，“三殿下少年意气，行事却略显乖张。”

他听闻过煜朝三公主的传言，无非两条，一是她曲折传奇的身世经历，二是她骄纵跋扈的性格。

据说那位小公主刚入宫时常常打骂宫人，甚至闹出过人命，连其他宗室子弟都被她欺凌，不得不离开尚书房。

既然如此，最稳妥的说法就是和传言保持一致。

“哈哈哈哈哈，真是精明的答案，让我挑不出一点错处。”沈全戳穿了使臣的心思，“但凡见过她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些传言是真的。”

使臣当真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好了，你莫惶恐，这份降书很有诚意，可我们的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誓要翻过哈格希达山脉，这般轻易答应，只怕寒了将士们的心。”沈全说，“不过阁下今夜既然先来见了本官，我愿意给贵国一个机会。”

“听闻哈格希达草原有一位英勇无比的王子，是那位已经死在煜朝西军炮火下的木鲁汗的独子。”沈全神情平和自然，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叫作木柯勒，对吧？”

使臣几乎瞬间明白了沈全的意思，他睁大眼睛：“大人，他是汗位唯一的继承人。”

“那不是正好，我们小殿下也是大煜皇帝唯一的亲生女儿。”沈全道，“当然，陛下舍不得小殿下远嫁，让木柯勒王子来昭都，本官也好向陛下禀明你们的诚意。”

“可是，大人！……”

“西域部族那么多分支，有的是人想要可汗的位置，你们不缺继承人，只是阁下有私心，因为你归属木鲁汗的部族，自然希望自己的部族统领西域。”沈全说，“你们的内政我不关心，作为大煜的丞相，我只要大煜得利。倘若战争的好处远多于和平，我不介意多浪费一些炮弹和人命。”

“大人，如果是木柯勒殿下登上汗位，我们可以助您获得您想要的，我忠诚于我的部族，您也有您的野心，草原的好儿郎不只有木柯勒殿下，如果您希望用联姻巩固合作，我们还可以商议其他人选。”使臣努力拿出国家谈判该有的气势，尊严可以驱散草原人的一切畏惧，他抬头接住了沈全看不出喜怒的目光。

“我有我的野心，但是，阁下，作为一个和草原人一样骄傲的煜朝子民，本官不需要外族插手煜朝的政局。”沈全摇头，“阁下再想想吧，明天晚上就是万国朝宴了。”

使臣告退后，一道青影从屏风后转出，沈晏平一袭青衣，手里握着折扇，脸上半点不见平日里和煦的笑意，他行礼唤了声“父亲。”

“不高兴？”沈全不看他，自顾自刮着茶沫，“难道不希望为父取消小殿下与你兄长的婚约？”

“那本就是一句戏言。”沈晏平道。

“小殿下当年可是亲口应了。”沈全说。

“父亲对她的父皇步步紧逼，三殿下不得已而为之，只好依仗童言无忌替陛下解围。”沈晏平说，“三殿下心性纯挚，父亲何苦对她一再提防，不断想用婚姻牵制她。”

“小殿下任性了些，却并非胸无沟壑，只是年轻气盛且有恃无恐罢了。等挫一挫她的锐气，焉知不是顾家最后的救命稻草。”沈全说，“晏平袒护顾家姐弟三人，可顾家，尤其是祈安殿下，对你总是不假辞色，哪怕是顾锦悠也逐渐疏远你，这点儿时情谊只有你还念着。”

沈晏平不说话，沈全接着道：“何况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你和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沈念，你有胆量告诉小殿下，你在宫中伴读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吗？”

沈晏平落下眼帘，收拢眸色：“父亲言重，孩儿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姓沈。”

“希望如此。”沈全说，“要是你小娘在世，她一定会为你感到欣慰。”

“宫中尚有事务，孩儿先行告退。”沈晏平不欲再与沈全多言。

“去吧，早些休息，明日不会轻松。”沈全点头。

沈晏平从会客厅出来，敏锐地察觉了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黑沉的夜色中，秋蝉躁动不安地鸣叫着。

“小娘要是在世，一定会更加唾弃我。”沈晏平自嘲道，“真是自讨苦吃。”

“二公子，我们回宫吗？”侍从小心翼翼地问。

“要下雨了。”沈晏平呼出一口气，“宫里已经下钥，就算有腰牌也麻烦，去昭华街吧。”

“是。”侍从不再多问，迎沈晏平上了马车。

昭都没有宵禁，夜晚灯火通明，比白昼更加繁华绚烂，昭华街作为主街更是如此。

马车在一处花楼停下，沈晏平走下马车，再次注意到暗处盯梢的视线。

他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走进花楼，老鸨认识他，热情地走上前：“哎呦沈公子，好久不见，今日还是要宁儿姑娘抚琴吗？”

“嗯，劳烦带路。”沈晏平的语气儒雅有礼，听着不像寻花问柳之人，周围有客人暗中打量了他几眼，叹人不可貌相。

老鸨将他带到一间房间外，压低了声音说：“沈公子放心，没人晓得他在这里。”

沈晏平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老鸨，老鸨打开看了看，满满一袋金锭，立刻喜笑颜开道：“公子真是客气。”

“不多客气客气，飞花郡那位早让你们把我丢出去了。”沈晏平意味深长道。

“主子可不是那种人，但接待沈公子这样的客人还是很有风险的。”老鸨说，“还请您快些，无论是皇室还是您的父亲，我们都惹不起。”

沈晏平进屋后一个姑娘很快关上门，背靠着门松了口气：“沈公子总算来了，方才他差点闹出动静，好在我用琴声遮掩了。”

“辛苦宁儿姑娘。”沈晏平缓缓将目光转向榻上的人，“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飞花郡的手段，公子又不是没见识过。”宁儿颇为自豪，“他背后果真有人指使，也的确……是沈丞相。”

沈晏平在榻边坐下，扯开那人嘴里的布团，露出血污遍布的脸。

是白天在昭华街散布流言的说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