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仅剩二十八天。

小城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气温节节往上窜，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烫得柏油路面微微泛白，一中校园里的香樟早已长得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巨大的荫凉，风一吹，满树叶子哗啦作响，裹挟着燥热的气息涌进高三的教室。

整个高三年级进入最后的静默阶段。

学校取消了大部分集体活动，压缩班会，减少不必要的讲课，把大把时间交还学生自主梳理、查漏补缺。不再组织大规模的公开排名宣读，只把模考成绩单悄悄下发到每个人手上，尽量降低外界带来的情绪扰动。

教室里极少有大声的喧哗，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翻卷子的轻响，偶尔响起的翻书声。连往日爱打闹说笑的男生，也都收敛起性子，安安静静埋首桌前。

周亦珩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穿过香樟枝叶，在他桌面铺下斑驳晃动的树影。一摞摞整理妥当的试卷、分科装订的错题集、厚厚的真题汇编码得整整齐齐，桌面边角没有多余零碎的杂物，一切都维持着他一贯的秩序。

接连结束二模、三模两场重量级全市统考，他依旧稳稳守住全市第一的位次，分数浮动极小。几次模考的位次对照W大医学院历年投档数据，已经绰绰有余，哪怕发挥出现小幅度滑坡，也足够踩住录取线。

学校老师心里已经彻底踏实。陆景言找他谈过一次，没有再聊分数，更多是心态疏导。

“你的实力没有问题，现在不要再死磕偏题怪题，回归基础，调整作息，把身体状态养到最好就够了。”

周亦珩点头应下。

道理他比谁都明白。越是临近终点，拼的早已不是刷题多少，而是心态、睡眠、身体，是把长久积淀的东西稳稳发挥出来。

他依旧保持自己固定的作息，不熬夜透支，不盲目增加题量。每天按部就班复盘错题，回顾课本主干知识点，限时做整套卷子保持手感，课间会站起身，靠在窗边吹一会热风，短暂放空紧绷的神经。

班里的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状态。

温叙依旧紧追在后，二人偶尔课间简单交流几道难题，点到即止，不再像之前那样花费大量时间深挖拓展。裴聿扬、季砚舟把更多精力放在巩固薄弱板块；方泽宇褪去往日浮躁，沉下心啃基础；傅星燃和许烬心态平稳，向着自己目标院校稳步靠拢。郭昊霖、赵启诚不再执着于和别人对比，只专注于自己每一次的进步。张裴宴成绩稳定，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文科班的唐杺晚偶尔路过走廊，望向窗内那个清挺的背影，心底只剩一份淡淡的祝愿。全校上下，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周亦珩的盛夏，注定繁花似锦。

只是没人知晓，这份繁花似锦的前路，终点牵挂着几百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城市。

匿名墙依旧断断续续会出现关于他的告白，递过来的信件、小礼物，还是会隔三差五出现。周亦珩处理的方式始终如一，温和却干脆，委婉回绝，东西原样退回，不拖泥带水，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幻想。

他的心，早就被遥遥的远方占满，再也装不下旁人半分。

傍晚放学，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同伴在校门口分开，周亦珩背着书包走回家。家门口，岁岁和繁星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跑过来迎接他。苏晚卿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的书包，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细细打量。

“最近天越来越热，会不会闷得难受？家里冰了绿豆汤，等会喝点降降火气。”

“还好。”周亦珩弯腰摸了摸两只大狗的脑袋，声音平和，“教室有风扇，适应得来。”

周敬安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追问模考成绩，只是随口聊起天气，聊起近期的琐事。这两年，夫妻二人早已习惯不去逼迫孩子，他们看得出来，小儿子心里揣着一份很重的念想，也隐约明白两个孩子之间那份跨越距离的羁绊，便选择不去戳破，只做最安稳的后盾。

晚饭餐桌上气氛松弛，家常饭菜，闲话寥寥。没有人提起高考，没有人反复叮嘱要考去哪里。

饭后周亦珩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回到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隔绝客厅的声响。台灯暖黄的光亮铺开，照满书桌。他先简单过了一遍今天整理的错题，把几处容易混淆的知识点标记在本子上。

墙上的倒计时日历，数字一天天缩减，二十八天，二十七天，二十六天……每翻过一天，距离解放，距离奔赴W大，距离见到周亦琛，就更近一步。

书桌扉页那张便签，边角微微磨损，字迹依旧清晰：法理守世，医术渡人。双城岁岁，静待归期。

忙完晚间的学习任务，时间来到夜里十一点。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准时亮起，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周亦珩伸手接通。

屏幕两端，两座城市，两份夜色。

W大那边已经入夏，宿舍窗外的梧桐树叶繁密，路灯的光晕透过纱窗漫进屋内。周亦琛刚结束小组课题讨论会，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眉眼间带着连日赶任务的淡淡倦意，却依旧沉稳从容。大二下临近期末，论文、课程作业、模拟法庭收尾工作堆在一起，他的日子同样过得紧凑。

“今天的模拟卷做完了？”周亦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沉温和。

“嗯，整套理综加语文选择，全部收尾。”周亦珩靠在椅背上，卸下在学校时那层时刻自持的外壳，眉眼柔和下来，“没有大问题，两处低级疏漏，已经记进错题本。”

“临近考试，粗心最需要提防。”周亦琛淡淡叮嘱，目光落在少年的脸庞上，细细端详，“看着气色还行，没有过度透支。”

“我一直按时睡觉。”周亦珩轻轻笑了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周亦琛说起法学院期末的压力，说起模拟法庭最后一轮的对抗，说起宋屿、凌萧逸忙着赶论文，连吃饭都匆匆忙忙；又说起医学院那边，陆时衍和沈驰野被期末考核和实训压得叫苦连天，厚厚的医学书本堆得半人高。

周亦珩安静听着，想象着自己几个月之后就要踏入的校园，心里既有期待，也清楚学医这条路漫漫长远，辛苦不会少。

他也同周亦琛讲学校里的小事，讲班里同学的状态，讲小城日渐燥热的天气，讲家里两只狗狗越来越懒，总爱趴在地板阴凉处睡觉。

细碎的日常，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一点点互相分享。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可每一句闲谈，都是长久思念的落地。

聊了片刻，房间里安静一瞬。

周亦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想起，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算一算，我快要十九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生日还没过。”

少年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高中这几年，学业一重接着一重，从分科之后，再到高三全力冲刺，生日从来都只是轻轻翻过去。没有热闹的庆祝，没有盛大的仪式，甚至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会在题海之中差点遗忘。往年生日，大多只是家里简单吃一顿饭，再加上一通跨城的视频，几句简单的祝福，便就算过去了。

隔着屏幕，周亦琛微微一怔。

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年岁。

少年埋头高三，日日和试卷为伴，时光匆匆流淌，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走到十九岁。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眉眼尚且带着稚气的小孩，早就悄然长大，快要迈入十九岁。

屏幕的光落在周亦琛的眼眸里，他沉默几秒，嗓音放得更柔。

“原来是快到了。”

他从前只顾着牵挂他的备考，牵挂高考的期限，竟没有仔细去算生辰。几百公里的距离，很多细碎的节点，都容易被两地忙碌的生活悄悄掩埋。

周亦珩抬眼望向屏幕那头的人，目光安静地落在周亦琛的脸上，反问回去：“你呢，你是不是也该二十一了？你的生日，也还没过。”

轮到周亦琛静默下来。

大二课业繁重，课题、辩论赛、期末任务一件接着一件，他同样几乎把生辰这件事抛在脑后。

一晃，他已经二十一，生日同样尚未到来。

两个相隔两地的人，一个困在小城高三题海，一个埋在大学法理书山。两个人的生辰，就这么安安静静，搁置在忙碌的岁月缝隙里，谁都没有特意去筹办，没有蛋糕，没有聚会，没有面对面的庆贺。

“嗯，二十一，生日也没过。”周亦琛坦然承认，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遗憾，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往年生日，他们尚且可以隔着屏幕互道一句祝福。可今年，一个迎战高考，一个应付大二期末，连好好过一次生日的机会，都被现实错开。

周亦珩看着屏幕里的人，心底泛起一点浅浅的可惜。

他们一个将满十九，一个将满二十一。

最好的年纪，偏偏被山海隔开。明明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却连生辰，都只能遥遥相望，不能坐在一起，切一块蛋糕，当面说一句生日快乐。

“两个生日，全都错开了。”周亦珩低声说道。

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卧室里。

不是抱怨，只是如实感慨。

青春这几年，他们好像总在错过一些仪式感。错过朝夕相伴的日常，错过许多可以一同度过的节日，如今连属于两个人的生辰，也只能隔着屏幕遥遥提起。

周亦琛望着镜头里少年清俊的眉眼，能读懂那一句简单话语背后藏着的失落。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思索片刻，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今年来不及，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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