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彻底褪去盛夏最后的燥热，秋意顺着W大梧桐大道漫开，也顺着一中的香樟林荫落满整座校园。

距离周亦琛动身前往W大法学系报到，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几百公里的距离，不算远，却硬生生把朝夕相伴了十几年的两个人，隔在了两座城市。

周亦珩正式开启高二理科实验班的紧凑生活。

分班后的班级氛围依旧熟悉，方泽宇、裴聿扬、季砚舟、傅星燃、许烬依旧和他同班，五个少年从高一一路并肩，到高二依旧是最稳固的小圈子。温叙依旧坐在他斜后方，数理天赋依旧断层，平时话少，却会在周亦珩被难题卡住时，默默把演算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

课业压力陡然攀升，理化生综合大题层出不穷，周测、月考轮番袭来，错题本越堆越厚，晚自习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作为班长，他依旧要处理班级琐事，对接班主任陆景言，协调各科作业收缴，维持班级纪律，永远是班里最靠谱、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校园里的仰慕依旧源源不断。高二学姐、高一学妹、初中部的学弟，依旧会在匿名墙悄悄提起他，有人小心翼翼递过情书，有人借着问问题靠近，郭昊霖和赵启诚偶尔还会带着少年人的幼稚较劲，几次考试比拼下来，依旧被周亦珩稳稳压在身后。张裴宴性子沉稳，一心埋头刷题，偶尔会和他交流学习思路，两人算是惺惺相惜的对手。远在外校的许白川偶尔会发消息过来，聊各自的学习进度，约定好高考结束就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等来年再并肩。

可这些热闹，于周亦珩而言，都只是少年时代的寻常烟火。

他心里空了一块。

从前放学有人等，晚自习结束有人并肩走回家，书房里永远有一道清冷的身影陪着他刷题，深夜饿了有人一起煮夜宵，就连随手抬头，都能看见哥哥低头看书的侧脸。

如今偌大的别墅，依旧灯火温暖，父母日常在家，饭菜可口，两只小狗依旧黏人，可少了那个独属于他的依靠，整间屋子都显得空旷安静。

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点开和周亦琛的聊天框。

消息大多是细碎的日常。

【今天高二的物理压轴题好难】

【温叙帮我理了一遍受力分析】

【爸妈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我给你拍了照片】

【繁星今天又拆了沙发垫】

周亦琛那边的大学生活，同样是全新的节奏。

W大法学系的强度远超高中，法条背诵、法理逻辑、案例分析、辩论赛、学术研讨排得满满当当。他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开学不到一周，就凭借过硬的逻辑思维、冷静沉稳的性格，被学长学姐注意到，顺利加入法学院辩论队。

昔日高三并肩的好友，如今尽数落定W大，院系贴合、前路并肩，再也没有散落异地的疏离感。

宋屿、凌萧逸与他同入W大法学院，三人重回并肩，日常一起上课、泡馆、研讨案例、组队备赛，是法学院新生里最扎眼的三人梯队。

陆时衍、沈驰野双双考入W大医学院，和法学楼相邻相望，两院互通便利，闲暇时常约着聚餐、散步、闲谈，跨院系依旧亲密无间。

唯独姜清彦，依旧是三年不变的亦敌亦友，独自考去了隔壁城市的顶尖学府，两人依旧会线上偶尔比拼成绩，延续数年的较劲与惺惺相惜。

法学院不乏家境优越、容貌出众的女生，不乏主动靠近的追求者，社团活动、迎新晚会处处都是热闹，可周亦琛对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清冷疏离，从不参加无意义的应酬。

课余时间，他要么和宋屿、凌萧逸钻研法学案例，要么听陆时衍、沈驰野闲谈医学院的课业日常，要么泡在图书馆深耕专业，剩下所有空余，全部留给几百公里外的少年——永远用来和周亦珩视频通话。

他的手机置顶永远是周亦珩，消息永远第一时间回复。

【法学导论的知识点很绕，慢慢适应就好】

【物理难题先标记，等我周末回去给你梳理】

【排骨记得多吃点，你高二消耗大，别挑食】

【繁星调皮，你别惯着它】

白天两人各自忙碌，一个埋首高中题海，一个沉浸大学法学，只有到了深夜，晚自习结束、洗漱完毕，才会腾出时间，接通视频。

屏幕不大，却成了隔着几百公里山海，唯一能看见彼此的窗口。

初秋的夜晚，一中这边晚风微凉，周亦珩坐在卧室书桌前，身后是堆得高高的习题册，手机支架架在桌角，屏幕里是W大宿舍的背景，简洁的书桌，堆叠的法学教材，周亦琛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眉眼褪去了高三的紧绷，多了几分大学生的松弛，却依旧清冷矜贵。

“今天周测成绩出来了？”周亦琛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少年略显疲惫的脸上，眼底藏着心疼。

“嗯，理综年级第二，差温叙两分。”周亦珩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语气平和，没有不甘，只有坦然，“下次再赶上来。”

“已经很好了。”周亦琛声音低沉温柔，隔着屏幕都带着安抚的力量，“高二刚开始，节奏慢慢来，不用逼自己太紧。”

他顿了顿，又补充：“学医的路本来就漫长、枯燥、熬人，你现在稳扎稳打，基础打牢，以后大学学医才不会吃力。”

周亦珩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人，心脏轻轻发软。

所有人都只在意他的成绩、他的名次、他班长的光环，只有周亦琛，永远最先在意他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压力太大。

“哥，你那边会不会很忙？”他轻声问，“辩论队训练是不是要占用很多时间？”

“还好，合理分配时间就行。”周亦琛微微倾身，靠近镜头一点，“法学院课业重，但我、宋屿、凌萧逸三人节奏同步，互相搭伴，效率很高，应付得过来。就是有点不习惯，家里少了你叽叽喳喳的声音，总觉得安静得过分。”

周亦珩耳尖微微泛红，指尖攥紧了笔。

他何尝不是。

从前家里两人独处，哪怕不说话，空气都是安稳的，现在一个人待在房间，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有点不习惯。”他小声承认，目光垂下去，不敢直直看向对方的眼睛，“放学回家，没人一起收拾碗筷了。”

周亦琛看着他略显落寞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细揉了一下。

他抬手，隔着屏幕，轻轻对着少年的方向，虚虚碰了一下。

“等国庆小长假，我就回去。”他许下承诺，语气笃定，“到时候帮你把高二这半学期的重难点全部梳理一遍，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放松两天。”

“好。”周亦珩轻轻应下，眼底泛起一点光亮。

几百公里的距离，高铁不过两个多小时，可对于正在经历异地的两个人来说，每一个等待归期的日子，都格外漫长。

视频通话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周亦琛会跟他讲大学里的趣事，讲法学院的教授治学严谨、要求严苛，讲辩论队学长的逻辑思辨犀利出色，讲食堂口碑最好的窗口；也会随口提起身边好友的日常，宋屿沉稳细致，总能帮他梳理繁杂的法条案例，凌萧逸性子张扬，常常拉着他们放松散心，隔壁医学院的陆时衍、沈驰野课业同样繁重，却总爱跨院系串门打闹。

周亦珩会跟他讲班里的小事，方泽宇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裴聿扬组织班委筹备中秋班会，季砚舟把纪律台账整理得井井有条，唐杺晚偶尔会在走廊遇见，互相点头问好，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体面又分寸。

他们很少说那些汹涌的心事，很少直白诉说想念，所有的牵挂、不舍、隐忍的心动，都藏在细碎的叮嘱里，藏在反复的问候里，藏在每次挂断前那句“照顾好自己”里。

挂掉视频的那一刻，周亦珩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静静坐了很久。

他拿出笔记本，在扉页轻轻写下一行字：哥学法，我学医，两年之后，奔赴同一片山海。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选择学医，不仅仅是热爱这份救死扶伤的职业，更是潜意识里，想要追上那个人的脚步。W大有全国顶尖的医学院，和法学院比邻而立，他现在拼尽全力，就是为了两年之后，能跨过这几百公里的距离，去到他所在的城市，踏入同一片校园，继续守在他身边。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刷题、学习、深夜视频里缓缓推进。

中秋假期悄然而至。

周亦琛遵守承诺，提前买好高铁票，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市。

当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周亦珩正坐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锁响动，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盛满了笑意。

久别重逢的欢喜，压过了所有的隐忍。

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比隔着屏幕时要柔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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