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
另一边的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瞥到后座上刚挂掉电话没一会的男人,他穿着件棕色夹克,脸色似乎变得比刚上车的时候更差了,衬得那副英俊眉眼都少了几分颜色。
司机在目的地将他放下,叶听便背起黑色大包往里走,太久没回来,这里却没多大变化。
除了一旁的树长得更粗更高了,底下的草长得更密了。
叶听将手机拿出来,发送过去一个定位,随即便弯腰在地上捡了块头尖的石头,往树干上划了个箭头。
等到了山上,看见村门口陈旧而模糊的牌匾时,已经是将近傍晚的时分了。
叶听往这一站没一会,几个人便抓着棍子冲了出来,他看向其中为首的那个人,笑着喊了声:“丘叔。”
几人齐齐一愣,被叫丘叔的那人早已步入中年,他皱着眉眼看向叶听,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是阿寄吗?”
“是我。”叶听说:“好久不见了,丘叔。”
丘叔把木棍收了回来,又摆了摆手示意旁边几个人,“太久没见了,丘叔差点认不出你来了……你说你,当时跟老华吵一架,离家出走了好几年也不带回来的,你也是真狠心……不过啊,年轻人想往外走也说不着什么错处。”
“你小子现在长得是越来越标致了。”
其余很快散开的几人叶听都不太认得到了,不知是从哪儿新来的人,还是他们变化太大。
他跟着丘叔往里走,说:“我收到家里的信,说我妈病重,让我来看她最后一眼。”
“是啊。”丘叔叹了口气,“不过啊,你来晚了,昨晚阿翠就走了,没等来你。”
叶听愣了两秒,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在眼眶变红的一瞬间垂下眼,平静道:“我先回去了。”
“去吧。”丘叔摆了摆手。
往里拐个道再走个几百米,叶听一抬眼便看见了挂了白幡的门,这里很寂静。
他们这里从来不会大肆操办白事,村民来吊唁一场,塞了点钱过来后便不会再来家里“拜访”。
叶听从前就觉得这里好的也只有这个地方了,毕竟死只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没必要大肆宣扬,只需要让死者安息就好。
可前提是正常的“死亡”。
……
叶听凝了凝神,走到家门口推开门,父亲虞华身着白衣背对着他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铁盆,他正在烧纸。
听见声响,略显苍老的骨骼转了回来,看见叶听便平静地点了点头,“既然回来了,就快来见过你母亲吧。”
叶听把门关上,背包被放在地上,他拿过挂在一旁为他准备的白衣披上,走过去跪在了虞华身旁,闭上眼双手合十静默了一会儿,再磕了三个响头。
等直起身来时额头已经湮出了一点血迹,一滴透明的泪从他脸侧划过,随后落于无形。
虞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苍老:“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们。”
“是,我还是怪你们。”叶听睁开眼,脸上神情倔强得一如当年,“我怪你们为什么生孩子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去送死,最后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是她的命。”
“但我也没资格怪你们。说到底,我永远是那个利益既得者,永远是那个从出生前就被寄予希望的人,你们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所以我,我没有任何资格。”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但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接受。”
“生在这里,你姓了虞,就得一辈子姓虞。”虞华闷咳了几声,说:“那就是她没有办法更改的命运……就算是我和你的母亲,也没有办法改变。”
“可我不信命。”叶听轻声道。
他看向上面摆着的母亲画像,里面的人笑得如同当年模样,可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离开家时看到的最后一眼。
那个母亲他好像从没认识过一样,那么冰冷而可怕。
“母亲生了什么病?”叶听问。
“癌症。”虞华回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得救了。”
叶听闭了闭眼,听着旁边人时常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好像命不久矣,忽然觉得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报应。
虞华看着自己身旁这个许久未见的儿子,只发觉他比从前更加成熟了,也更加疏远,不变的也就是那份从始至今的执拗了。
“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还是留家里吃顿饭吧?”
“我在这住一段时间。”叶听说。
虞华显然有些意想不到,笑着说:“也好也好,我们父子俩真是太久没见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开心这段时日有你陪着的。”
……
虞华很快收拾好了一间屋子让叶听住进去,还做了顿过于丰盛的晚餐。
叶听坐在餐桌旁,看着这桌从前只有过年期间才能吃上的菜,内心百感交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身体不好,不用费心做这些。”
“没事,我没事。”虞华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我还记得,你最爱吃鱼,从前过年有半条鱼都是你吃光的。”
回忆袭来时真是让人觉得面目全非,叶听低着头将那块鱼肉夹入自己的嘴中,虽然味道是一样的味道,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不用给我夹,你多吃点。”
“好,好。”
两个人难得吃了顿平和的饭,叶听将碗筷收拾干净后走到客厅,在虞华的对面坐下来,被推过来一碗茶,“喝茶,解腻。”
叶听将茶杯握进手中,闲聊似的问起:“我们这还是不允许外人进来吗?”
“是啊。”虞华说:“毕竟像我们这里有些习惯,山下的人来了也适应不了。”
“但我倒是奇怪。”叶听说:“从小我就听说了这个规矩,我们这的人又都姓虞,那不算是近亲通婚?”
“那倒不是。”虞华笑了笑,他很珍惜跟儿子这样聊天的时光,毕竟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八年了,而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又总是不愉快的。
“原本我们并不姓虞,是后来改的姓,加上那时我们据说还没有那个规矩,山上的人可以下去,又带回来一些山下的人,然后形成了这个村。”
他又咳了两声,才接着说:“后来立了这规矩呢,我们就会找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通婚,由此又繁衍了好几代。只不过是看着都姓虞,其实不会有血缘问题。”
“我和你的母亲就是从小认识的。”
叶听点了点头,又问:“那一开始有这个规矩的时候没有人质疑过吗?大家突然不能下山了也会不习惯吧?”
“有啊。”虞华喝了口茶,接着说:“当时我还小,听说就是有人想偷偷溜下山,被发现了打断了一条腿,自那之后也没发生过这种事了。”
叶听皱起眉,“那怎么我当时下山没事?”
“当时我和你妈刚好请了老丘那几个人来喝酒,喝得太晚了没发现你走了。”虞华叹了口气,“第二天发现的时候我们也想过去把你追回来,最后还是没有,想着你要是想出去外面走走也行……于是去村长那里求了情。”
“何必这样?”
“如果你们对姐姐有对我一半的心……”叶听顿了顿,“算了,不提这个。”
过了会,他单刀直入地开口道:“我问您,这几天有没有一个被带回来的女孩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虞华立刻警觉,“我们能有什么外人?外人都被赶出去了。”
“哎,没办法啊。那是我女朋友。”叶听一副平常模样,好像真在为此忧心。
虞华一顿,茶杯都放下了,“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我都离家好几年了,还不能谈一个?”叶听顿了顿,“其实是前女友。谈了好几年了说想跟我结婚,见见我家长,我这当时不是正跟你们闹矛盾,一个没谈拢她觉得我在耍着她玩儿,就分手了。”
“不过我们这段时间都还有联系,有天我一不小心把我是鱼喜山的人说出去了,她当时说要自己找我父母,说我胆子太小,要找你们谈婚事……那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呢!都没在意……”
“结果昨天收到你们的信我赶过来,刚下飞机就收到她给我发过来的信息,说是自己到鱼喜山山脚下了。这不。”
虞华完全相信了他说的话,毕竟这儿子他最了解,从前一根筋,完全不会说谎。
但他就是纳闷,“那这就奇怪了。”
“哪奇怪了?”见他不说话,叶听又补充道:“不过我一开始没说也是因为这山可不好找,估计人走累了又去住酒店了……没人来也没关系,我明天下山找她一趟。”
“不是。”虞华说:“今天下午那边39号老许家的女儿回来了,你见过的,那小守。”
“也跟你一样,当时离家出走多少年没回来了,这会带回来一个男朋友,听老丘说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跟小守登对得很。”
“不过这……带回来的也不是女孩儿啊。”
叶听记得他说的这个“小守”。
她名字叫虞守,母亲很早就不在了。小的时候,他们常待在一起玩,只是后来就听说她突然下山了,比他下山的时间还要更早了几年。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下山的那个时间点正是那个“日子”的前一段时间。
虞守的确也是生得十分水灵的,难道是当时她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不顾一切地逃下山了?
“那现在怎么又允许跟外人通婚了?”叶听问。
“我们自己这里不是关系越来越近了吗?可又不能不繁衍下去,所以村长左思右想就放开了些吧。”虞华说:“况且小守这孩子走了那么久,不守这里的规矩也是合乎情理。”
叶听点点头,“我想去拜访一下许叔他们。”
“现在去?”虞华一愣。
“嗯,跟小守也很久没见了。况且我们这里也不用守山下白事的规矩。”叶听说:“明早我就下山跟我女朋友联系一下,再回来。”
“好,现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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