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时，陆汉中宣布了明天靳家要来家里做客。

陆与柠激动无比，拉着许芳琴上楼选衣服了。苗萤放下碗筷也准备离开，陆汉中开口叫住了她。

“坐。”

苗萤重新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没开口，也没动，只安静等着，呼吸压得很浅。

“你刚才问靳家的事了。”

苗萤心里动了一下，面上眨了眨眼：“我看柠姐姐对订婚挺上心的，怕到时候说错话，让柠姐姐不高兴。”

女孩眸深似潭，陆汉中盯了许久，什么也没打捞起。

“你妈，”他忽然开口，“教过你什么？”

苗萤一怔。这问题来得太偏，像一堵墙忽然裂了一道缝。

“教……做饭，画画，还有认字。”

陆汉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了，”他说，“明天靳家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咔嗒一声，锁舌卡进槽里。

苗萤站在原地许久，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直觉告诉她，陆汉中话里有话，陆家绝对有问题！

她跑到外边转了几圈，最后在小花园找到小憩的黑猫。

“嘿！醒醒！”

黑猫打着哈欠，瞧见跟前突然出现的两脚兽，浑身一颤。

“你能听懂我说话？！”

苗萤点点头，“刚刚你在宴会厅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黑猫伸了个懒腰，绕着苗萤走了一圈，尾巴扫过她小腿，“绝对保真，未婚夫上周来了一趟，在书房里跟老头关着门说话，说到退婚就吵起来了。”

“还有那个撵我的男人，每次都趁老头不在家从后门溜进去和老女人约会。”

黑猫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儿的拱火，“那俩母女都不是好东西，你快揭发她们！”

苗萤摸摸它的头，指尖穿过黑猫耳朵后面那片软毛。

“现在不揭。”

黑猫眯着眼，被她揉得舒服，喉咙里呼噜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揭，她们会咬我。”苗萤收回手，看着远处宴会厅透出的暖光，“我手里只有两句话，说出去就没了。”

黑猫歪了歪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苗萤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看着陆家那栋楼。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两个人影在动，许芳琴在帮陆与柠挑衣服，背影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你继续盯着那个保镖，”苗萤说，“他什么时候再来，待多久，走哪个门，这些我都要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叫苗萤。今天第一天来这儿。”

“知道了。”黑猫打了个哈欠，尾巴盘到前爪上，“我叫妙妙。”

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桂树叶窸窣作响。月光薄薄地铺开，把整个陆家笼在一层白色中。

苗萤走进侧门的时候，走廊的灯还亮着半截，她沿着楼梯上去，推开客房的门，轻轻关上。房间里没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排地灯，如芒在背。

第二天上午，苗萤推门进客厅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靳家父子坐在主沙发，陆汉中陪在侧边亲自斟茶。陆与柠紧挨着许芳琴，穿了条鹅黄色套裙，笑得恰到好处。

苗萤站在门口，陆汉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倒是靳家那个年轻男人站起来，“陆叔，这位是？”

他肩宽腰窄，眉弓深长，穿一件烟灰色衬衫，袖口卷到一半，露出精干小臂。

“小女苗萤。”陆汉中语气平淡。

“靳槐序。”男人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礼节性的分寸。

苗萤点点头，在陆与柠对面的角落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佣人给她也斟了一杯，茶汤浅黄，浮着两片叶。

她刚端起茶杯，陆与柠的声音就飘过来：“哎，你端杯子的手势不对。”

拇指压盖，食指托底，”陆与柠端起自己那杯示范，“你这样五指抓着杯壁，跟捧饭碗似的。”她笑了一声，偏头看向靳母，“靳伯母您别见笑，她刚来城里，什么都还没学。”

苗萤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茶水温度隔着瓷壁传过来，指腹像被咬了一口。

接着她依葫芦画瓢，调整了一下手势，一脸好学，“柠姐姐说的是。”

苗萤瞥了陆与柠一眼，对方已经转向靳母话家常。她也不急，等着陆与柠绕圈子。

陆与柠的话题绕了十几分钟，终于绕到她最想炫耀的那段：“对了槐序哥哥，法国那边的婚纱设计图发过来了，待会儿给你看看？总监说这季新款国内只做三件。”

苗萤眉尖一动，趁机开口，声音细弱游蚊：“法国啊……好远。姐夫家里也去那边办婚礼吗？”

陆与柠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当然不是，国内办。”

“哦，”苗萤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之前听村里人说，有些人家订了婚又临时变卦的，男方家躲得远远的，特别麻烦……”她像意识到说错了话，声音越压越低，“我乱听的，柠姐姐别往心里去。”

她睫毛垂着，指腹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陆与柠的笑容收紧了半圈。她转头看向靳槐序，像在等他开口。

靳槐序低头看茶杯，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蹭过去。

靳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陆与柠一眼，笑着打圆场：“槐序，人家问你话呢。”

靳槐序这才抬起头来，茶杯杯底落进托盘里：“挺好的。”

苗萤瞧见陆与柠端杯子的手有些不稳，暗喜的同时，撅嘴冲茶面吹了吹。

气氛安静了两秒，陆汉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都静了一下。

“苗萤，你过来一下。”

他站起来，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转身朝书房走去。

苗萤放下茶杯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书房。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的谈笑声重新续上了，像一段被掐断的录音又接了回去。

陆汉中没坐下，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和木头碰了一下，声音不大。

“你刚才跟柠柠说什么了。”

苗萤站在门边，手指垂在身侧：“我就是确认一下婚礼在哪办……”

“你昨天问新郎婚服，今天问婚礼地点，”陆汉中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好像对你姐姐的婚事很上心。”

苗萤迎上他的视线，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水底下压着什么。

“我只是怕说错话给家里丢人，所以先问清楚。”

“而且姐夫家人挺好的，不会让柠姐姐失望的。”

书房里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声一声地切过去，陆汉中的沉默像一把剜刀，对苗萤进行着一场精神凌迟。

“你妈，”他终于开口，“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话题换得突然，像切到了大动脉，苗萤浑身一颤，汗水顺着脸颊流。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陆汉中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中午我会让人把饭送到房间，你就在楼上待着，别出来。”

苗萤一愣，抬头对上陆汉中的眼神，有疑惑，有审视，有算计，唯独没有一个父亲该对女儿的爱。

陆家像一头食欲旺盛的野兽，过去吞掉了苗衣敏，现在又将目光对准了她。

她攥紧拳，直视陆汉中，将心底疑问托出：“您为什么接我回来？”

陆汉中眼中又多出一味惊讶，但很快淹没在不耐烦中。

“因为陆家不能有污点。”

苗萤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污点？谁是污点？是多年在外和苗衣敏相依为命的自己，还是陆汉中不想被诟病的婚外情行径？

嘲讽和怒火相搏，很快占据上风，苗萤眼中闪过冷意。陆家那块牌匾早就有了污点，一个睡在后门里，一个坐在别人的婚约上，摇摇欲坠。

她很期待陆家那两条椅子腿被抽掉后，陆汉中的表情。

“出去。”陆汉中发话了，“过几天我会请人教你礼仪，免得别人说我陆家没教养。”

苗萤做小伏低，几步退了出去。客厅那边有说有笑，刚才那段插曲像从没发生过。

她穿过客厅侧门，走进院子。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真不知道我妈当年怎么看上他的。”苗萤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麻雀们，“要钱有钱，要脸有脸，有什么用？连她死都没来看一眼。”

她越说越快，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缝往外淌。

“现在接我回来，还说什么不能有污点。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陆家那块牌子有多干净？他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全是蛀虫，他还端着呢。他那个老婆，保镖踩过的地毯比他的书房还干净！他那个宝贝女儿，天天喊着法国婚纱，人家靳家儿子都快把退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还当自己嫁的是太子爷！”

她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妈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信了他。”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可她到死都没说过他一句坏话。”

麻雀们安静了，枝叶间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声响。

苗萤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阳光晒白的石板地。胸口堵着一团气，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

“没关系，”她重新抬起头，“我不着急，他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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