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拎着竹筐，辞别沈渊走出雅间。

她脚步轻快地下楼，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鬓边碎发被穿堂风拂起几缕，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灵动。

刚到一楼，便撞见何生正抱着一摞戏本从侧门进来。她眉眼一弯，笑着从竹筐里摸出一枚柿子冲他扬了扬，那柿子通体橙红，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昏光里莹润得像颗小灯笼：“侯爷赏的，甜得很。“

说罢也不等他接话，便拎着竹筐往别处走去，见着相熟的乐师、杂役就笑着递上一两枚，嘴里还念叨着“尝尝，尝尝。“，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惹得众人纷纷道谢打趣。

何生接过柿子，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目光就被她臂弯里的画轴所吸引。那画轴以锦缎为封，他心生好奇，伸手道：“给我瞧瞧？“

凤七大方地将画轴递过去。二人索性并肩坐在石阶上，何生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绦，将画卷缓缓展开。

那画纸质地精良，触手细腻温润，铺展在石阶上足有三尺来长。何生用柿子压住两端，与凤七一同俯身细看。不多时，廖维音也踱步过来，步履从容，手里还拈着一盏茶，到了跟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看向画卷。

三人围在一处，脑袋凑得极近，目光皆凝在画面上。

何生盯着画上那只展翅的飞禽看了半晌，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一只鸡？“

这话好巧不巧的落入正下楼的沈渊耳中。他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石阶上那凑在一起的三颗脑袋。

石阶上三人心思全系在画作之上，半点都未察觉不远处立着的沈渊。

凤七歪着头打量半晌，伸出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那飞禽的轮廓，煞有其事地感慨道：“想来侯爷是遭人蒙骗了，竟买回这么一幅四不像的画作。“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全然不知正主就站在身后三步之遥。

何生当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辩驳：“应当不至于被骗。侯爷出身名门，肯定饱览名家书画，眼界极高，断不会看走眼。依我看，定是中途被人调了包。“

凤七一听，当即咋呼起来，一拍大腿：“那可得尽快禀报侯爷！这画纸质地精良，价值不菲，若是真遭人掉包，岂不是白白亏了一大笔银钱？”

廖维音蹙起眉，出声训诫：“多大的姑娘了，遇事如此毛躁，沉不住气。“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将茶盏搁在身旁的石栏上，从容说道：“过几日我有位老友要来京城，他膝下之子与我们是同业，届时我带你前去结识一番。“

还没等凤七开口呢，何生先坐不住：“班主，小七这两日还要排戏，抽不开身！“

“排戏耽搁半日无妨。“

何生不肯罢休，又急忙找寻理由：“她每日的基本功也不能落下。”

可几番说辞，全都显得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根本无力反驳。他正急得额角冒汗，搜肠刮肚地思索更有力的托词，一道清冽的声音蓦然从旁响起——

“下月初游府老夫人寿辰。”

三人齐齐一颤，循声望去。

沈渊缓步从廊下走出，逆光而立。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目光淡淡扫过石阶上那幅摊开的大雁图：“本侯想着劳烦廖班主编排一出贺寿剧目，到时候去游府演上一出。”

何生心中暗叹：真是瞌睡遇上送枕的，侯爷来得正是时候。

与此同时，凤七、何生与廖维音面上神情各异，却各自暗自揣测：沈渊究竟站在这里多久？他们方才谈论画作的那些话，又被他听去了多少？

凤七低头抿嘴，心道完了完了，方才说人家画的是四不像，完了。

廖维音面色不变，暗自庆幸，多亏了自己方才没有参与讨论画作，不至于得罪人。

气氛短暂凝滞，唯有秋风裹着几片枯叶从门洞掠过。在场三人，无一人敢先提出画作之事。

“那幅画的确是被人掉了包，留着也无用处，扔了便是。“话音落下，他不再多作停留，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凤七望着他背影，压低声音对何生说：“侯爷听到了？不会生气了吧？“

何生惊讶：“这画是侯爷送你的？”

凤七点头，何生咬牙问：“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侯府内，从沈渊拎着柿子离开那一刻，小厨房年长的伙夫就开始好奇，别看都是男子，那八卦劲儿不比女人们少。

灶坑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炖着汤，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而上。一个年轻伙计一边搅着汤，一边挤眉弄眼地冲坐在灶台边剥葱的季管家说道：“季管家，我明日再多买一些凫茈，万一侯爷还要送呢？“

季管家坐在矮凳上，闻言笑骂了一声：“去去去，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莫要在侯爷面前提起来。“

他嘴上虽这般说着，心里却跟着高兴。侯爷有了上心的人，这性子兴许也能改改。以沈渊以往的模样，去哪里都是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来不爱笑，无欲无求呢。若是有了上心的姑娘，外头那些说他有龙阳之好的谣言，也就正好不攻自破了。

季管家抬头看向外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吩咐道：“准备膳食吧，侯爷快回来了。“

说罢，他搬着木梯走到院中那棵老柿树下，继续摘起柿子来。这霜打的柿子得早些摘下来，不然叫鸟儿啄了去，到时候想吃也吃不到了。

他爬上木梯，边摘边念叨：“老爷，夫人，今年这柿子结得好，结的好啊……“

正念叨着，一低头，便看见沈渊的身影踏入院门。

季管家连忙唤道：“侯爷，这柿子老奴摘下来，过些时日您再送一些。“

沈渊阴沉着一张脸，只礼貌地“嗯“了一声，随后径直走进屋内，关上房门，房门合上的声响沉闷而干脆，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季管家面上的笑容僵住，他利落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柿叶碎屑，凑到廊下与齐风打探：“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齐风咧嘴挠头，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侯爷画的大雁图，让人嫌弃了。“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像鸡。咱家侯爷不擅长丹青。”

季管家闻言，恍然大悟。

他转身去厨房端来膳食。托盘上的膳食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几碟小菜摆得齐整，一路上季管家心中盘算着一会怎样开口。

“侯爷，老奴进来了。”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出一声低沉的“进“。

沈渊虽冷着一张脸，但世家大族的教养到底刻在骨子里，对下人向来尊重，从不迁怒。

季管家推门而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沈渊的面部表情。

斟酌半天，才开口：“老奴听闻京中有一位精通丹青的先生，老奴这两日琢磨着，想让这位先生来侯府，给那影壁画上一幅。”

府中哪里有需要画的影壁，这分明是给沈渊找台阶下，又不驳他面子。季管家跟了沈家大半辈子，就跟沈渊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沈渊听闻，摩挲砚台的手指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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