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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琅》

9. 好生漂亮

陈柏眼眶骤然一红,肩头并抖,利落掀动衣袍,直身跪下。

他在长公主府时不过一杂役小厮,月钱稀薄。恰逢妻儿染上奇病,家里头连副药钱都拿不出,一时鬼迷心窍,窃了裂玉镯,着急典当救人,谁知竟被乔鸢当场抓包。

可乔鸢听完来龙去脉,并未怪罪于他,反而是叫他把这裂玉镯打碎,后事她来处理。

彼时他难以置信,可窃物已成事实,实在走投无路,陈柏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照做。

没想到乔鸢践行承诺,不仅帮他瞒天过海,还不知怎么从长公主那里搞来了大笔银两,遣送他出府。

感念乔鸢恩义,陈柏立下了愿为乔鸢当牛做马的誓言。

只是乔鸢不要这些。

她只要他把裂玉镯复原,并说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至此,陈柏意外挖掘出了自己修复、造物的天赋,并凭着这口本事,慢慢在京州风生水起。

虽未救回发妻,但慢慢地,也算在京州安稳下来。陈柏原想选个黄道吉日登门致谢,谁知长公主府突遭噩耗,连恩人也不知所踪......

陈柏悔恨没有早点报恩,便屡屡教养儿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要适时报才好。

谁知世间缘分,峰回路转,让他竟在岫州又遇到乔鸢!

陈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长久俯身,重重磕响头!

“乔娘子的再造之恩,陈某永不能忘!”

乔鸢惯来会在规则内行些善事,便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拜,随后请他起身:“说得哪里话。尊夫人和令郎可还安好?”

“我家娘子......当时已晚了,大夫说无力回天。”陈柏话音哽咽,并不肯起,“但犬子争气,当下在京州的北山书院念书。”

“乔娘子,陈某无以为报,愿继续跟着乔娘子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见陈柏又要往下磕头,乔鸢忙道受不起,揣住对方胳膊:“往日看你诚恳一心,能有今日成就,也是你自己修来的福气。你若再是讲这样的话,我反倒有愧。”

只是通过陈柏左一声右一句“乔娘子”,乔鸢灵光一闪:纵然是认识她这张脸、同她一并共事过的伙计,都不晓得自己并无母族,那不如直接认下自己姓乔,日后若需金蝉脱壳,花些银两买通当地官家就是了。

陈柏听懂乔鸢语气,这才舍得颤巍巍站起,依旧不顾颜面地擦着泪。

“那陈大师这次来岫州,所为何事?”

乔鸢细思了会儿陈柏的为人,不觉得陈石二人像是能走到一起的样子。

“你和那石坊主,难道真是故交?”

听得此问,陈柏收起抽泣,剑眉拧紧,两手搓在一起,显得局促。可乔鸢既然有问,纵使他窘迫,也很诚实地点点头:“确实是能说上话的知交好友。”

又怕闹了误会,须臾之间,陈柏换了面色,严肃道:“但在他制假外售后,便不曾往来。”

乔鸢心头一跳:外售?

自古而来,古玩仿品众多,已不是奇事。上至贵胄,下至平民,追求珍宝者不计其数,甚有“鉴假”的行当。

奈何总有些真迹年代久远,亦在变迁中陆续流失,难见真容。后世中,会有些大师级工匠仿制真品,留以纪念。

可纪念和外售,完全是两码事。

早年同长公主淘玉,乔鸢在赝品上吃过的亏数不胜数。她没想到石自成小人做派不说,还要不顾自家百年清誉,私底下干如此勾当,一时心底厌恶升到高峰。

乔鸢知道陈柏善制物,脑内回响起石自成“有这手艺,为何不做”的暴怒言语,隐约猜到陈柏此行目的,添问:“他是请你来岫州制假?”

陈柏忙摆手:“当然不是!他若这般说,我怎的也不会来。”

“石坊主同我说,马上是岫玉的时节。今年的玉石量大价低,他进了许多好种(好石头),却不知要打什么物件,希望我能过来把关。”

“恰好我有一主顾,想要件新玉枕,我这便来岫州看看。石自成早年同我说,他欢喜那传闻中的瓷春瓶,我便打了一件仿制,想同他交换的。”

后头的事,陈柏也不欲说了。

乔鸢一声轻叹:“你知他售假,还去给他送假。你这手艺,外头是很难瞧出的。那瓷春瓶,如今要怎么办?”

早在赌局结束石自成愤然离去之时,陈柏就清楚自己是遭了昔年旧友的道。此刻被乔鸢点明,不免羞愧,垂头难语。

乔鸢并非是要陈柏难堪,只是觉得一切过于巧合:石自成为了制假发财,不惜从京州请来陈柏,说明此前已经尝到甜头。

莫非,宋泽玉买到的赝品、次品,都是出自石自成之手?

所以,石自成才敢压下全部身家,赌注三万两?

一进一出,他又不赔。

“乔娘子,可否告知我为何在岫州?听石坊主说,您是宋公子新请的掌眼,可是真的?”陈柏是真心实意地想报答乔鸢,主动打破了沉寂。

“不算吧,”乔鸢尚在沉思,随口回道,“我是来寻宋公子的。我们有些私事。”

“喔!”陈柏虽内心好奇侍女出身的乔鸢为何能与镇国公府扯上关系,但乔鸢不说,他自然不会多问。

“怎么了?”乔鸢这才反应过来,以为陈柏也想投靠宋氏,“不知你京州生意规模几何,宋公子的古玩坊上倒是真缺一位掌眼。你若有意向,我可替你引荐。”

“只是这岫州,毕竟地处北境,不甚发达,前途大抵是不如京州的。更不说令郎不是在北山书院么?来年科举,平步青云也未可知。何必在岫州吃苦?”

乔鸢是被硬塞到岫州来的,但陈柏不仅有得选,还有极好的选择。乔鸢不觉得自己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完全没有想让陈柏跟着的意思。

可惜陈柏是个倔骨头,偏要乔鸢表个态:“那乔娘子还回京州吗?我在京州已有不少知己,不论乔娘子想做什么,都能添些助力。况且,早年为了寻您踪迹,我几乎是逢人就说这恩情之事,要是朋友们知晓您在京州,想必望风而趋,一睹风采。”

乔鸢有一瞬愣怔。

“你同石坊主说过没?”乔鸢慢慢紧眉。

陈柏想到什么似的,迟疑道:“石坊主只知您是侍前大掌事,应当不打紧吧?”

应当吧。

乔鸢许久无言,如鲠在喉,感到荒唐。

最后只得展了个苦笑:“今日情景,想来他也猜不出太多。你将来且对恩情一事守口如瓶,便无事了。”

陈柏大惊,没想到后果如此严峻,一时也有些无措,一张笨嘴只顾着道歉。

还是乔鸢拉着他详细对了一遍说辞,陈柏才镇定下来。

只是这侍女出身,是没有办法再圆回去。事已至此,只能让陈柏对外宣称恩人还没寻到,尽量摆脱“陈柏恩人”和“乔鸢”的对等关系①。

千算万算,没算到被坑在这里。

今后面对石自成,还得再小心些。

事态尚可控,乔鸢并不打算追究。此时于陈柏已然无话,宋泽玉也还未来寻她,乔鸢同陈柏告了别,决意去寻那怄气的小公子所在何处。

她提裙向外,远远一瞧,便眼尖地望见岫州太守和宋泽玉二人在荷花池前,对着合拢的碧叶粉花高谈阔论,很尽兴的模样。

乔鸢懂礼数地在后方静候着。

宋泽玉一个折身,恰好望见这么一幕。

光浮,风动,影斜,惟有乔鸢身在远处,静如待绽的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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