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琅》
春雨连绵,淅淅沥沥,已是连雨的第五日。
晨雾散尽,阿鸢刚踏入宋府,便有三两侍女迎上。
她垂眼,将纸伞交到侍女手上,又在另一侧稍稍净手,问:“老夫人起来了?”
端着铜盆的侍女答道:“寻您有阵子了。”
阿鸢点点头,不敢耽搁,直往武曲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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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中堂,行至偏院,便可见武曲堂牌匾。传言此堂为开国皇帝燕太祖特许添设,只有镇国公一族有此殊荣。
每每宋氏儿郎征战沙场,宋家女眷都在此供奉香火,祈佑平安。
阿鸢尚在武曲堂阶前时,便见堂内已有人影。她连忙朝前赶去,步子来得急却轻。
迈过门槛,阿鸢与近侍稍一颔首,匆匆整理衣裙。一切妥帖后,她利落地跪坐在老夫人右侧的蒲团上,虔诚祈祷。
老夫人并未睁眼:“听丫头们说你起了个大早,往哪儿去了?”
好些会儿,阿鸢才答:“本是上街转转,却听着些关乎长公主的闲言。”
“说说。”
“.......”
阿鸢微微睁开眼,视线依旧低垂着。
“长公主殁了。”
老夫人掐着珠串的手一顿,道:“雨湿火烈,救者难近。命数如此,难与天斗哪。”
“您说的是。”阿鸢虽不赞同,但也跟着轻叹一声。
眼见老夫人将要起身,阿鸢眼疾手快地主动搀扶。两人慢慢地朝内院走去,一旁的近侍退至后侧。
老夫人余光瞥见阿鸢总是落在身侧半步,忽然问:“如今长公主已去,你怎么想?”
阿鸢感到啼笑皆非:人都在镇国公府了,难不成还有别处落脚?
但面上是陪着笑的,很婉约娴静:“论恩,长公主救我一命,已为我安排好去处,这是求不来的好事;论情,这几日您待我极亲极好,阿鸢一介孤女,着实没什么旁的想法。”
老夫人显然很满意这副说辞,并不与阿鸢客气:“若不是长公主欢喜你,你也得成这大火里的一具无名尸。”
阿鸢抿唇,不愿接话。
“早年见你,便知你是个机灵的。”老夫人又说,“你在长公主府做了五年主事,但我宋府不缺这等人才,可惜了。”
阿鸢心下一紧,飞速思考着。
“女官也好,侍女也罢,皆是为您分忧,身份不过是一道名。”
“况且,不论那位掌事再怎么得长公主青眼,也无福消受,死在火里了。”
老夫人停了步子,仔细端详起阿鸢来。
柳叶眉,凤眼,发间一根白玉簪。
半晌,老夫人颔首:“剪水秋瞳,清丽淡雅,很似京中贵女。”
“既你有心分忧,便也不同你讲那些弯绕。早年京州乔氏于老身有恩,同我求了门亲事。当时侄儿们年幼,并未定下是谁,如今乔氏登门来问,我不晓得该叫谁承。”
此事阿鸢倒是略知一二。
宋府关系简单,这一代不过两位儿子,一位女儿。长子已战死沙场,二娘子在宫中为妃多年,也就小公子宋天楚十八九岁,即将弱冠。
但传闻这位小公子深得镇国公宠爱,早早带在身侧历练,现下应在镇南关。乔氏没落五年不到,也舍得嫁女守活寡?
“乔氏多年盼不来女儿,愿意过继一位。你过去,算给你抬了出身,后头再与宋府结亲,横竖不亏你,如何?”
闻言,阿鸢瞳孔猛地一张,掌心冒汗,嘴角也跟着僵了几许。
搞半天,这个要守活寡的倒霉蛋是自己?
阿鸢立马弯了眉,状似为难道:“乔氏过继大抵要个同宗同族的姑娘,否则不合礼数......”
“我会处理。”
阿鸢见老夫人答得痛快,心里头凉了半截。
她幼年饥寒交迫,吃百家饭长大。是后来入了公主府,有了栖身之所,有了月钱,这才算安定了些。
奈何一把大火,烧空了她积蓄,烧没了她倚靠,倘若再离开新东家,她将什么都不是。
可拿半生姻缘换生计,此策又有几分划算?
于是她努力挤出几滴泪,垂在眼眶内未坠:“老夫人,此事需等宋三公子回来,再定夺吧。”
老夫人似笑非笑,说起另一件事:“国公在岫州有一外室子,因不大光彩,这些年养在岫州,知晓的人确实不多。到底是我宋氏血脉,想想也将到娶亲的年纪了。”
阿鸢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乔氏不愿送自家人进宋府守活寡,这宋氏也舍不得让对方轻轻松松攀了高门。
选两无干的替代品,把这昔年承诺圆一圆,全了两家门面,才是要紧事。
阿鸢终于掉了一滴泪,笑不出来了。
姻缘下下签,岫州苦寒地,就连这桩交易,她连上桌聊聊的资格都没有。
老夫人瞥过阿鸢面色,慢条斯理地拍着阿鸢的手:“宋四这孩子不懂事,数年来不愿上京,往年就依着他。但这冠礼,还是结亲,都是要回京州办的,否则教外人看了笑话。”
“这门亲事,是我给你的助力,你若想用,我就认你这位侄媳妇;你若不用,就另寻他法。只要事成,这镇国公府,会有你一席之地。”
阿鸢差些把后槽牙咬碎:她作为一府主事的女官,多得是本事和手段;这宋府倒好,居然要她去以色事人!
话至最后,老夫人的语气已不容置喙:
“不论什么手段,把他带回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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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十九年,五月。
进入燕朝北境后,外头早不见蓝天白云,只剩一层薄薄的细沙蒙在天幕上。
越近岫州,高山愈多,车马不断行进,绕出八十一弯;又恰逢岫河入夏,不断解冻开河,砸冰声不绝于耳。
乔鸢放下车帘,习惯性抚摸着身侧腰牌。
那里原先是“掌事阿鸢”四个字。
如今腰牌镀金,却只剩“乔鸢”两个字。
乔鸢清晰地意识到:当下的一切,其实都是借给“乔鸢”引诱宋四用的;倘若没成功,“乔鸢”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
届时,老夫人会怎么处置她这位知情人,不言而喻。
不过——
倘若她真的能成为“乔鸢”呢?
倘若“乔鸢”不再是任何势力的影子呢?
乔鸢握紧了腰牌。
新身份不外乎第二次生命,这一次,她绝不会轻易浪费。
此时距离启程已过去一月有余,乔鸢在车内牢记完乔氏家风家训后,又看了几千首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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