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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娘》

10. 第 10 章

律己书院。

乌压压一群身穿统一粗布麻衣的学子站成一排,正在冷风中扎马步。

转眼入了秋,枯叶打了旋儿地飘到学子们身上,一上午过去,他们脚边的落叶已经堆成小山。

身下的地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来来回回好几道,所有人都蹲得双腿抖动,却强忍着不敢乱动。

先前有一人因为难忍酷刑昏倒,结果被几个大汉用水泼醒,然后拿根绳子倒吊起来,杀鸡儆猴。

能进律己书院的都不是什么善茬,爹娘管教不过来,没办法了,只能抱着试上一试的态度将人送进来。

薛澄便是其中一员。

他本该舒爽地躺在凉席上吃周少莲切好的甜瓜,还要喂到他嘴里那种,无聊时便跟在她后面逗逗这位心软面薄的姨母,结果今早傅远安那伪君子将他骗来这地方,害他没了馨香的姨母相伴,反倒要与这群臭男人为伍。

不过是上课时和周围同窗讲笑话,那夫子居然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赶出来受罚,还扬言不蹲上三个时辰,就三天不许吃饭。

薛澄自然不会那般老实,没蹲一会儿就装晕倒下去,原以为能躲过去,结果就是被水泼醒,然后吊到众目睽睽之下。

眼中场景颠覆,薛澄被吊得头脑昏沉,气血逆流,不一会儿还真晕了过去,再度醒来已经躺在潮湿霉臭的床铺上。

底下是个大炕,但没有生火,他们被惩戒的八个人睡成一排,各自一床被褥。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薛澄一天没吃饭,饿得不行,便甩开搭在身上的腿和手,然后趁着夜色翻到厨房去找东西吃。

只寻到些残羹剩菜,好几种菜糊成一锅,闻起来如同猪食,那肉丝如同大海捞针,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蛆虫还是什么。

薛澄看得反胃,登时想念起周少莲做的香喷喷软乎乎的米糕,竟是一刻都等不及,抓了只馒头塞进口中,然后便寻了处墙,准备当夜翻出去,心道定要抱着周少莲好生哭一通,最好让她打傅远安一巴掌,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薛澄虽然身量高了些,但也仅仅是以周少莲为参照,今日和众多同龄人站到一处,才知道自己仍是中等偏下,而那墙比寻常更高三尺,周围又无梯子可爬,只好寻了颗歪脖子树,如猴儿般蹭蹭蹭爬上去,站在树梢便要纵身一跃。

恰此时背后响起脚步声,一点灯火亮起,有人跑过来阻拦。

“不想摔成残废就给我下来!”

薛澄好不容易得到逃跑的机会,焉会放弃,但被他这一咋呼,倒是犹豫了片刻没跳出去。

来人继续呵斥道:“混小子,你看清楚墙头上扎的是什么!你以为律己书院是那么好进的,就你一个聪明,其他人想不到翻墙逃?”

薛澄身形一顿,眯了眯眼仍看不清楚,只觉似乎有利光闪烁,他单手抓着树枝,最大限度地探出上半身,总算离墙近了些,这下看得分明了,那墙上分明扎了许多绣花针,足有手指那么长!

“傅远安!”

薛澄暗骂一句,利利索索地下树,爬到中途时忽然瞟见打着灯笼的似乎是个瘸子,胳膊下还架了根拐杖。

怕这人看清自己面目,第二日指认,难保又要受罚,薛澄当即恶从胆边生,落地的瞬间一脚就将老儿踹翻,然后撒丫子就跑,心情总算松快不少。

跑着跑着,他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声,随即腿肚子一痛,被冲击力带得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的土。

薛澄恶狠狠地回头,那瘸子一拐一拐地过来,边走边笑,手上还抓了只弹弓。

“像你这般顽劣的小子,许久未见了。本事没有,跑得倒快,难不成属兔子的?”

“使阴招算什么好汉。”

全然忘了是自家先偷袭。

薛澄爬起来,一拳朝老儿打去,牟足了力,不想这瘸子身形异常敏捷,竟然轻飘飘躲过去,还抬手朝他扬了扬,示意他再来。

薛澄此时也管不得会不会被他记住面容,毫无章法地朝他打过去,手脚并用。

他虽年少,但骨头极硬,每一下都用了全力,身影在月光下拉出残影,可惜这么一折腾下来自己累得要虚脱,老头却衣不沾尘,连汗都没出。

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最后这场对决以老头反守为攻,一拐杖把薛澄打趴下为结局。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逃得出去我跟你姓。老实在这里待着吧,你姨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不去了这一身反骨,就甭想回去。”

薛澄累得手指头都在发颤,最后因为实在太累了,便以地为床、天为被,直接睡到第二日早晨。

日升月落,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薛澄脸被戳了一下,含着睡腔道:“姨母,我再睡会儿……”

一声刺耳的锣响如惊雷在耳边炸开,薛澄心跳加速,脑瓜子嗡嗡作响,一坐起身才发现昨晚那个瘸子老头拿着棒槌,满院子叮叮当当地敲打,把酣睡的学子们全部叫出来,开始每日十圈的晨跑。

那终点处便摆了摊子,有厨娘拿着大勺把守,只有完成晨跑的人可以端着饭碗去喝那没滋没味的米粥。

薛澄饿得前胸贴后背,勉力站起身,慢吞吞跟到操练的队伍后面跑起来,全程靠着咒骂傅远安和瘸子老头才得以坚持。

他基本是最后才到的,米粥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汤,米粒寒酸地飘在表面,与白水无异。

薛澄不等厨娘盛进碗中,抱着饭勺就大口喝起来,看得周围学子阵阵怒骂。

他才不管那么多,只管自个儿吃饱喝足。

白水下肚,依然饥肠辘辘,薛澄眼尖发现有个身量矮小的少年鬼鬼祟祟站在角落,背对着众人,手上还在剥什么。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待那人终于剥下最后一片蛋壳,劈手就把鲜嫩嫩的鸡蛋夺过来塞进口中,眨眼的功夫就下了肚。

安雨泽看得目瞪口呆,气得头发都竖起来,却不敢大声吼出来,只能抓着薛澄的衣领骂道:“你敢抢我的鸡蛋!给我吐出来!”

薛澄看着比自己还矮半个脑袋的少年,忽然就有了底气,他呸地吐了口唾沫在少年圆圆的脸盘子上,嬉皮笑脸的样子。

“喏,吐给你了。”

安雨泽从未被人这么野蛮地对待过,一时没反应过来,混着蛋腥的口水便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他摸了摸脸上的粘腻,浑身都开始抖动,眼中更是猩红一片。

“你还我鸡蛋!”

“矮冬瓜,滚开,再敢纠缠我就把你私藏外食的事抖出来,看瘸子院长收不收拾你。”

是了,他方才在跑圈时就已经听说原来死瘸子就是院长,难怪有几分本事。

所有人进来以后都被脱光了搜身,确保不带进一丝半点的外物。这儿的吃食素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有鸡蛋也是打在汤里,一颗就能做一大桶,怎可能有完整的给人吃,所以薛澄料定少年要么是从哪儿偷的,要么是私自带进来,无论哪种都违反书院禁令,因而他吃了便走,也不管这小豆丁告发。

他和安家的孽缘不是一般的深,都被送到这犄角旮旯了,居然还能碰见安家人。他先前在安府做小厮时,碰见过这位圆脸的少爷,是大房那边的小儿子,与安锦成乃是叔侄关系。

当初受的侮辱还历历在目,薛澄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如今被困在一处,自然要还回去,只可惜小豆丁不是安老二的亲儿。

在他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后,一群高壮的少年围聚在一起,将安雨泽围住,纷纷低下身子做关切状,安雨泽随手逮住一个就打上两巴掌,似是在泄愤,被打那人半点不生气,还舔着脸迎上去,说什么少爷多打几下,正好小的皮痒。

拐弯时,薛澄余光不着痕迹瞥过去,唇边浮起一丝不甚在意的笑。

知道轻易出不去以后,薛澄下午的课没有再闹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而打瞌睡,时而咬笔头。

夫子看不下去,将人点起来背书。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薛澄打了个哈欠,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将方才那篇《兰亭集序》背了出来,虽然背得死板枯燥,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韵律感,但却一字不差。

这是新学的内容,完全是夫子临时起意,连教案上都没有,只方才念过一遍,薛澄居然就背了下来。

薛澄毫不谦虚,趾高气昂道:“如此短一篇,听过一遍还背不下来,连厨房的阿太也不如。”

阿太何许人也,一个因高热烧坏脑子,说话都要流口水的痴傻儿罢了。

这一句话可算引了众怒,连夫子都被连带着骂进去。

要知道他方才念出来时,都停顿了好几次,哪里像薛澄一气呵成,不禁有些汗颜。

薛澄的高调不止如此,接下来几日都在课堂上大放异彩,凡是书本上有的他都倒背如流,即便是书本上没有的文章,他学过一遍也能过目不忘。

别看他腿短,倒腾的速度奇怪,晨跑时渐渐的从末尾蹿到中游,然后是第一,等到一个月以后已经能甩众人一圈。

实在不是薛澄有多天赋异禀,而是这群人资质太差,入不得正经学堂,还多是好吃懒做之辈,而薛澄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自小由明瑶带着讲解诗文,耳濡目染地便知晓许多。

至于体魄,完全是流亡之时被迫锻炼出来的。

若是跑得慢了,说不准就成了锅中肉糜。

这天薛澄上完晚课回到炕上准备睡觉,结果坐了一屁股水不说,还有几只毛虫在上面蠕动,他用旁边人的枕巾把虫抓起来甩到地上,然后掀开毯子,抓了别人的干净被子裹紧身子,直接睡到炕上。

过了一会儿众人回来,见薛澄的床位上被褥突起一条,估摸是蒙着头侧躺着,睡得好不香甜,俱是胸口滞闷。

这段时间薛澄频频抢风头,将他们对比得比地上泥还没用,处罚也越来越重,简直苦不堪言。

这不今天小考,大家互帮互助递纸条,结果被薛澄那厮告发,刚蹲了两百个下蹲回来,饭都没吃上,薛澄居然还好意思睡觉。

安雨泽也是点背,他因为失手将父亲小妾推下楼梯,进而滑了胎,然后就被送到书院里来了。

安家已经有一个考上功名的大少爷,并不需要他走科举这条路。

对于安雨泽来说,吃好喝好玩好就是最好。

读书?读哪门子酸腐书!

但父亲喜欢读书人,一心祛除安家的铜臭味。如果他在小考拿得头筹,到时博得父亲欢心,说不准就把他召回去。

来之前母亲就为他盘算好了,送了几个下人进来,假扮成学子照顾他,等到了小考他们也可助他答卷。

其余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薛澄整日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日必要把母亲悄送进来的鸡蛋给他抢了,沐浴时还嘲笑他身矮器小。

怕书院里的事传到父亲耳中,这些他都忍了,没有报复回去,只为早点出去。

但今日薛澄的告发令他一个月的隐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忍无可忍时,无须再忍。

安雨泽眼瞅着周围人跃跃欲试的神色,一声令下道:“所有人给我冲,把那竖子拖出来打一顿,让他知道到底谁才是老大!打折腿奖励鸡腿一只,打折胳膊奖励鸡翅一对,谁也别怕,打死了算我的!”

众人或多或少都被薛澄戏弄鄙视过,顾念着书院里不能互殴的规矩才一时没动他,如今听闻安雨泽愿意担责,秉持着法不责众的念头,纷纷打起精神,鱼贯入房中,将寝屋挤得满满当当。

恰此时冷风一吹,将一室烛火熄灭,只余漆黑。

冲在前面的人凭着记忆来到薛澄床铺,很快撩开被子,然后厮打在一起。

安雨泽原本是准备站在外面看戏,谁知混乱中被人推攘着就来到漩涡深处,被迫加入战斗。

打得水深火热之际,不断有惨叫传来,还夹杂着安雨泽的声音。

“哎哟,别打了,我是安雨泽,打错人了!”

群情激愤,众人早憋了股气,打得血都热了,哪里停得下来,反正看不清,只管出拳就是。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引来巡夜的人,门口涌入五六盏灯笼,很快把室内照亮。

众人渐渐看清和自己互殴的人,俱是鼻青脸肿,竟然没有一个是薛澄。

而被夹杂在中间的安雨泽,遭受了最多的攻击,鼻血糊了满脸,嘴唇似两根香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门口凉悠悠的一声笑声打破安静。

只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倚门而靠,脸上飞扬的笑容潇洒不羁。

瘸子老头周宿白到学子寝室时,别有深意地看了薛澄一眼,连夜请大夫进来给所有人治伤。

第二日他就收到了所有学子的联名书,上面印满手印,全是现成的鲜血。

要求只有一个——将薛澄逐出书院。

周宿白拿着联名书莫测地笑了笑,然后扔给对面的少年。

“小子,你犯了众怒,大家要把你赶出去。”

薛澄也笑,笑得纯良无邪。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您在墙上插针,小子翻不出去,只能另寻他法了。”

对自己设局一事,倒也承认了。周宿白没料到他如此坦荡,莫名正眼看了他一遭,捋了捋胡须道:“想来你不知道,书院建成之前是做什么的。我看今年这群学子都是些无心读书的粗人,再教下去也不过是对牛弹琴,还不如换条路走。既然你喜欢挑事,喜欢打架,那就让你打个够。”

薛澄一滞,忽然预感不好。随即见周宿白朝外面招了招手,登时声如洪钟。

“即日起,书院改为武馆,由薛澄做擂主,凡是能打赢他的都可以提前回家!”

薛澄大骇,原本以为今日就会被赶回家去,到头来一月的蛰伏变为镜花水月一场,他脱口而出道:“死瘸子,你敢!你果然是和姓傅的狼狈为奸,打着读书的名头整治我而已!”

周宿白才不管他无力的叫嚣,杵着拐杖就起身走出门外,独留薛澄一人呆立。

周宿白径直回了房里,然后修书一封送到傅家。

傅远安将事体的始末看了一遭,回了句:“小儿顽固,但凭师兄做主”。

周少莲整月不见薛澄,正好天气转冷,便想着给他送点加冷热的衣服穿。

薛澄走后,周少莲和傅远安中途发生了件事,两人因此不冷不热了许久。

薛澄上学后,她和傅远安就分房了,躺在自家的小床上,她其实更能舒展开身体,不必与个男人挤在一起。

她睡相向来不好,喜欢左右摆动,傅远安说过她几回都不见成效,毕竟睡着以后人事不知,哪里管得住呢。

后面傅远安就强力禁锢她,直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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