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装浓装总相宜》
谢居止的确非懂风情之人。
母亲虽早逝,府中伶仃,但京中上至天亲,下至公卿侯伯,替他张罗婚事的只多不少。名帖画像、生辰八字叠在书案,他几乎不曾拆过。
倒也并非断情绝爱,实在是觉得这事无趣得很。
母亲在世时,与父亲是一对怨偶,寥寥数年光景,便撒手人寰。亲姑母位及国母,虽瞧着风光无限,谁又知其中孤寂。
姑母常念,说他辜负了京中多少女儿家的美意,谢居止不以为然。
哪来那么多美意,大都是权财砌出来的。何况那些小娘子他一个也没见过,何来辜负一说。
可眼下……
他似乎真要辜负一个小村姑的美意了。
谢居止眉间一蹙,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美意。她一开始对他态度那般恶劣,今日早间意图窃取鱼符,又曾偷藏衣袍,桩桩件件,哪一桩是良善人家女儿所为,怎能被这缝了几针的蝇头小利给晃了眼。
到时给她一大笔银钱,权当还了这些日子的食宿药石之恩。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一辈子不用再采草药,自此银货两讫,各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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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萦风能采草药卖钱,但她不算真懂医。只因为是阿婆和阿娘常年病着,她才摸索而来,能把点脉尝些药,连赤脚大夫都算不上。
其实几年前春山村有位秋郎中,想收几个徒弟,男女都要。不知怎么听说许家小娘子手稳心细,便让她来跟他学,束脩也不要,只要平日在他药铺里帮忙。
她当时高兴坏了,学医学出来可就是正经营生,可偷摸去学了半月,还是被她爹逮回了来。
她爹说,她的力气是留给这个家的,不是给外人的。
可她的力气分明是留给赌桌的。
故而有时许萦风也厌恶自己,血汗攒出来的银钱,转头就送进了赌坊。她身上流的是赌徒的血脉,而她也不过是一个站在外面往里递钱的帮凶。
那年秋郎中收了好些弟子,几日之后留下来的只余几人。女孩里除了许萦风,还有秋郎中的女儿秋桑,比许萦风大一岁。许萦风虽只待了半月,但两个小娘子已成了要好的朋友。
去岁,秋桑订了婚,婚期定在了今年,再过几日就要过门了。成亲前,秋桑在家闲不住,跑来平芜村找许萦风说话。
进了院子还没坐下,秋桑先问:“我来的路上听说你捡了个男人,谁啊。”往堂屋方向瞅,评价道:“长得可真好看。”
“被马匪抢了,快死了,我拉回来养两天。”许萦风现在对他没半分好态度。
秋桑没忍住探头探脑,想看仔细些,堂屋里人忽然掀了一下眼皮,不轻不重的一眼。
秋桑一下缩回来,拽着许萦风袖子:“他瞪我!”
许萦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探头往里一眼:“不是闭着眼么。”
“他方才真的睁了!”秋桑气鼓鼓的。
于是许萦风无声地瞪了回去,管他看没看见,先替秋桑报了仇再说。
但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荷舟一扑就扑没了,两条胳膊搂着秋桑的腿不撒手,仰着脸喊她球球姐姐。秋桑把她捞在怀里揉了一通,拿枣泥糕喂她。
两个大姑娘,一个小姑娘坐在台基边,许萦风托腮看着她们:“我觉得金掌柜老两口人都很好,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的,而且金鹤我也见过,长得很好看,人似乎也不错。”
秋桑捏着荷舟的脸蛋揉了两下:“光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我娘说了,男人要能干才是正经事。”
“当然要能干呀。”
秋桑点头:“不仅要能干,还要能、干。”
许萦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连说两个能干,只觉想一直看着她,秋桑被她看得牙都倒了:“看什么呀。”
“小秋大夫,”许萦风玩笑道,往前倾了倾身,“你成了亲,还能当大夫吗?”
秋桑说:“当然啦,他们家的药铺比我们家还大,等我成了婚,你再去他们家卖药,我给你的价比别人高两成。”
许萦风心里一暖,咧嘴笑。秋桑却忽地话头一转:“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嫁给季诗年。”
难得噎了一下,许萦风耳根热了一瞬:“干嘛说这种话。”
秋桑给她算:“你不是想识字念书吗,你嫁给季诗年,让他教你认字,然后去跟我爹爹学医,到时候咱俩合开一个铺子,你抓药我坐诊,咱们坐拥整个青阳县的药诊生意!”
许萦风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人家也没说要娶我呀。”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季诗年是谁。”
许萦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谢居止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腿懒懒地支着。
“季先生啊,就是教荷舟念书的那个先生。”
谢居止“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上回她背诗,江南逢李龟年背成李诗年,背错了还不认,非说李诗年更好念。现在才知,给岐王宅的人都安排了短见不说,还把人家与龟年先生的重逢,硬安到诗年先生头上。
敢情,是心里惦记着人呐。
季诗年,好名字,好性情,好脾气。
“他不是什么活都替你干了么。”谢居止道:“送药材、送吃食、免束脩、照看妹妹,人家是菩萨吗?”
秋桑眼睛一亮,看知己似地:“对对对,郎君贵姓。”
“居。”
“居郎君说得对!”她拍许萦风手臂:“你听听你听听。”
许萦风最初还有些羞赧,忽又想起这是个骗子,好脸色登时没了:“那我也为你干这干那,我是菩萨吗?”
他正要回一句,她偏在他开口之前自己接上:“我是!”
谢居止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鼻尖轻嗤。
罢了,跟菩萨吵嘴不太合适。
而谢居止白吃白住这么多日,许萦风很难过,难过之余想,不能就这样放过他,非得榨干他不可。
许家宅子后头有个空田埂,矮崖边长着一棵核桃树。
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半人高的矮崖底下,树根处分出两枝,岔开来各自向上长,枝丫交错,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许萦风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树,每回过来都要攀着矮崖爬上去,坐在树杈间晃。
自从确认了谢居止是个十足的穷鬼,还是个骗人的穷鬼之后,许萦风本性彻底暴露,使唤起人来堪称得心应手。
许萦风打核桃是一把好手,竹竿往枝丫间一探一拧,哗啦啦一阵响,青皮核桃便簌簌坠了一地,砸在泥地上乱滚,荷舟在底下兴奋地尖叫着追着捡。
“背篓。”许萦风头也不回地使唤。
谢居止将地上背篓拎肩上,没一会儿便装了小半篓。
倒还算听话,且还没顶嘴。
她到背篓边又往里添了一把,压得严严实实,谢居止任她往他背上摞东西,面不改色。
许萦风忽然想,他这伤好得也太快了罢,前两日还一副病恹恹样,现在扛这么重的篓子连眉头都不皱。他会不会早就好了,然后在她家骗吃骗喝这么多日。
打完核桃,荷舟两条小短腿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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