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装浓装总相宜》
许萦风生了一张莹润的鹅蛋脸,有一双圆润杏眼,灵动轻俏,然而此时那盈盈秋眸对他却不曾有好眼色。
苟宗营不禁想,这双眸子待他若是含情,该有多美,他悲悯道:“许娘子,你大好年华,何苦这般糟践自己,我每回见了你,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说着竟要抬手替她拨一拨额前碎发,许萦风偏头躲开。
苟宗营不做那欺男霸女的勾当,相反,他自觉是个胸怀大爱之人。
他生得一副清秀皮囊,眉眼间还带些书卷气,绝无半分肥头大耳的蠢相,这也让他愈发坚信,自己与那些粗鄙纨绔乃是云泥之别。
旁的男人爱救风尘,他独独爱救穷人。
虽说他爹是一方之长的知县,但再是爱民如子,也有够不着的地方,譬如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小娘子们。
在苟宗营眼里,这些小娘子皆如水上浮萍,可怜得紧。于是他一腔热忱,拯救小娘子们,被世人亲切地称之为——浮萍公子。
这不是贪色,是真正的,扶贫的大爱!
而许萦风作为青阳县数一数二的穷人,自然当仁不让地荣登“浮萍筹策”榜首,苟宗营每逢瞧见她,眼里便迸出悲天悯人的光。
“你在我眼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缺一个人,将你从泥地里捧起来。”
许萦风快翻眼了。
诚然,她也是心动过的。
然而就在她天真地问询聘礼几许时,他却道,聘礼要先谈情分,又问月钱几何,他说情分到了,银钱自然少不了,问他情分多久能到,他说进了府就到了。
——他大爷的!色胚就色胚,白嫖就白嫖,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可告诉你,我外头那些女子,都没你这般好命,我一个都没带进过府!”
苟二郎搭救过的小娘子实在太多,个个都入府岂还了得,也就是看她年纪轻,生得实在貌美,才起了纳妾的心思。
至于旁的,未来娶了正头夫人,内宅的事自然由夫人管着。
他府上那位还没过门的正头夫人,是出了名的手段厉害,苟宗营从前“救”的那些小娘子,没有一个真正进过他家的门。
“那你夫人还没进门,内宅如今谁管账?”
苟宗营:“我娘管着。”
“哦,我到你家得先伺候你娘,再伺候你夫人,要是命长,将来还得伺候你儿媳妇,就图你每月给我二两银子。”
“你、你一个正经小娘子,怎的总提银钱,铜臭得很……”
许萦风哼笑:“你不臭,怨不得那些浮萍个个都散了。”
这话正好扎在浮萍公子的招牌上,苟宗营终于绷不住了:“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挑三拣四!爷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破落户一个,给爷提鞋都不配!”
“爷要真想强抢,别说是你,连你妹妹也该一并入府。”
许萦风面色一变。
恶心,畜牲,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她冷笑一声,把背篓取下来,塞到荷舟怀里,然后抬起头,忽然朝苟宗营笑了一下:“苟郎君,”声音已软了几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方才嘴快,我给郎君赔个不是。”
许萦风手伸进背篓底层,瞧着是要拿什么东西,苟宗营以为是那话吓着了她,哼笑:“你那几个铜板拿来孝敬,爷也瞧得上?”
然而话音未落,她手已唰地抽了出来,拿着一把小锄头,锄刃磨得锃亮。
“你、你。”苟宗营脸色大变,往后跌了一步,“你拿那东西做什么?”
许萦风抡起锄头就朝他劈过去,“你不是爱救人吗,来,救救你自己!”
街边卖豆腐的妇人“哎哟”一声,端着半板豆腐就往后缩。就见一个男人从眼前飞去,街边几个摊贩也手忙脚乱收起竹筐,生怕被这阵仗带倒。
许萦风追出去几步,在街心站定,冲他背影遗憾地喊:“跑什么呀,不是要养我们吗,我俩胃口真不大,一天三顿就行。”
苟宗营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喘着粗气喊:“你、你给我等着,老子回去就叫人来,把你爹娘抓去做长工!”
许萦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比苟宗营还要地痞三分:“去罢,锄头借你,我娘在平芜山上躺着,我爹就比较难找了,乌鸦崖下去搜罗搜罗,勉强能找到几块。”
她说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咋听着怪吓人,苟宗营又喊:“那、那,还有你亲戚。”
“谢谢您嘞,赶紧去罢。”许萦风蓦地抬腕,作势又要撵,苟宗营吓一跳,又跑几步。
他气得脸都紫了,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一瘸一拐地走了,卖豆腐的妇人探出半张脸,见苟宗营跑远才松了口气,在背后默默冲许萦风拱手。
许萦风往回走,荷舟抱着背篓蹲在路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半点害怕没有:“姐姐,你好厉害。”
许萦风弯腰把背篓拎起来挎在背上,将她一捞,直起身:“走,买肉包子去。”
“我知道,先生教过,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呸,”许萦风恨恨:“狗也配吃肉包子,狗只配吃锄头。”
荷舟咯咯笑。
打了狗,许萦风心情出奇地好,揣着那袋铜板,一下买了三个肉包子。
白胖胖的包子刚出笼,热气直冒。
荷舟坐在背篓里,两只手捧着一个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剩下两个在油纸封里,挂在背篓边上。
走了一段,荷舟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举起来,往许萦风嘴边送:“姐姐吃。”
许萦风低头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小口皮:“好了,姐姐吃过了,剩下的你待会儿再吃一个,另一个回去给居先生,好不好?”
荷舟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不是吃了一口嘛,”许萦风说,“姐姐不爱吃这个。”
荷舟根本不信,低头抠了抠包子皮,难过地小嘴一瘪:“为什么非要给他,我不喜欢他。”
许萦风偏头:“舟舟,你喜欢吃肉吗?”
荷舟毫不犹豫:“喜欢。”
“那就对了,”背篓一颠一颠的,许萦风期待道,“咱们好好待人家,往后就有更多的肉吃。”
荷舟咬着包子,歪着小脑袋,认真琢磨这句话,然后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猪先生,忽然变成了一头圆滚滚的胖猪,吭哧吭哧地从院子里跑过来,到她面前把脑袋一伸:“吃我罢,吃我罢。”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许萦风眼前却是另一幅画面。
夕阳斜斜挂在田埂尽头,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云层低低地压着。稻浪铺到山脚,风过来,整片整片地伏下去。远远近近的炊烟从各处屋顶升起来,袅袅散在暮色天光里。
她背着荷舟走在长长泥路,天地浩大,人影渺小,如一粒走在画里的墨点。
然后她看见了画里的另一抹墨色,准确来说,是浓黑的一柱,从她家那个方向直直地往上冲,在一众白烟里扎眼得很。
许萦风心口猛地一缩,撒腿就跑。
“姐姐!姐姐!”荷舟在背篓里颠得上下晃,两条小胳膊死死抓着篓沿,却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声音都尖了,“飞起来了!姐姐我飞起来了!”
许萦风哪里顾得上搭理她,一口气冲到院门口。
院子里站了一地的人,比方才集市上赶集还热闹,吴二娘和她男人拎着空木桶站在旁边,俩人都是一身水,地上湿了一大片。
火已灭了,厨舍熏黑一大片,谢居止一手扶着门框,捂着口鼻咳。院边一棵杏树半边树冠焦黑,稀疏的熟杏也遭了殃。
谁把她家点着了,许萦风怒从中来,连荷舟都没管,放下背篓撸起袖子。
院中两个小孩,抹着眼泪嚎得一个比一个响,男人站在中央指着他们训:“几颗杏子也值得打成这样,没出息,你娘没给你吃饭吗,在这来丢人现眼!”
小的抹着眼泪喊:“是我先发现的!”
大的也不甘示弱:“是我摘的!我先够着的!”
“什么你先我先!”许塘嗓门比俩孩子加起来还大,“亲兄弟,一人一半又怎么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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