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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渊》

28. 庄牧之的"善意"

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三月中旬,京城庄牧之办公室。

助理在三天前发来了通知,措辞是"庄总约您喝茶,时间定在周四下午两点"。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但林深看到"喝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庄牧之请他喝茶是在夺冠前的集训期间,那天他被带进这间办公室,看到茶水斟入杯壁时的白沫浮在浅黄色的液面上,听到庄牧之问他"你听劝吗"。

周四下午两点,林深推开了那扇门。庄牧之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那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堆文件,桌面整洁如常,中间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比上次那只小了一圈,色泽更沉,像被用旧了之后经过时间的氧化呈现出的一种柔和的暗褐色。旁边放着两只青花瓷杯,杯壁薄透,灯光穿过之后在白瓷内侧映出一圈淡青色的暗影。

庄牧之今天穿的是一件深棕色的对襟麻衫,领口处露出白色圆领汗衫的边缘,翡翠扳指套在左手拇指上——跟他在家穿的那件绸面短褂类似,但面料更厚实一些。他正在用开水烫壶,动作不紧不慢,壶盖被他放在杯垫上,壶身在他掌心中转了两圈,水汽从壶口升起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凝成一缕极细的白线。

"坐。"他说。

林深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深色实木的,扶手处被打磨得光滑,坐垫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织锦坐垫,坐上去的时候坐垫的填充物被压缩了大约一厘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叠,只是搭着。

庄牧之把第一泡茶汤倒了,洗了杯又注了第二泡。他把茶杯推到林深面前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他伸手够得到的位置。"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林深端起茶杯。杯壁的温度通过白瓷传递到他的指腹上,温度比上次那把茶壶里的高一些——大概是庄牧之刚冲泡完就递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淡黄色的,清澈的,表面浮着几根细嫩的茶叶在缓缓舒展。他喝了一口。入口是柔的,带着一种清浅的兰花香,咽下去之后舌根处返上来一层极淡的甜润感。

"好茶。"他说。

庄牧之自己也端起了另一只杯,但没有立刻喝。他把杯盖掀开一个小角,看着茶汤里那些正在舒展的茶叶,看了一会儿才把杯盖合回去,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林深,你对公司最近有什么意见?"

林深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杯壁的温度正在他的掌心里维持着一个恒定的刻度,既不会太烫到放不下,也没有凉到需要放下来。"没有。"他说。

庄牧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深手里的茶杯上——不是在看杯子本身,是在看那只握着杯子的手,看手指的弯曲程度、看杯沿在唇边停留的时间。那个审视的目光很短,像是一道被快速扫过的扫描线,从林深的指尖到头骨只走了半秒就移开了。他的笑容浮上来,嘴角的弧度像一把被调好位置的尺子。

"没有就对了。"他说,"公司对你有意见吗?也没有。你看,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

林深端着茶杯。他感觉到茶汤的温度正从杯壁缓缓散失,贴着他掌心的那面白瓷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从温热向微温过渡。他听到庄牧之说"合作这么多年"的时候,在心里把那个"年"字的笔画数了一遍——三年多。从集训到现在,按年份算确实跨过了三个年头,但如果精确到天数,大概是一千出头。

庄牧之把身体的姿态调整了一下——不是往前的倾向,是往侧面的倾斜,像是他正在从一个"正面对话"的模式切换到一个"咱们随便聊聊"的模式。"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他说,语气从刚才的"你最近怎么样"切换到了"下面这句话你仔细听"的频道,切换的边界被茶汤的水汽模糊了,"公司有一个新的技术合作项目——用AI还原歌手的'经典声音'。你以前的那些歌,我们打算还原一下,做一个'林深经典合集'。你放心,音质会比当年好很多。"

林深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他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咯"——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清晰地收了进来,像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手的力道在那个瞬间偏了半度。他的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指腹贴着青花瓷的釉面,感觉到那层釉面正在从温热逐渐过渡到凉。

"……用AI还原?"

庄牧之把那只被他搁了半天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进入口腔之后他含了大约两秒才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在脖颈处移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把那枚翡翠扳指从左手大拇指上摘了下来,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套回同一个手指。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他把那句话之间插入了一段占位符式的操作,让林深有时间消化前一句的内容。

"技术很成熟了,"他说,"不需要你重新录。你以前录的那些原始音轨——我们都有存档。"

林深坐在实木椅子上。他的手指已经从杯壁上松开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面朝下,指节微微发白。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过程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先在自己身体内部走了一遍安检才被放行:"那些原始音轨是……沈听澜的。"

庄牧之的笑容没有变。他的嘴角维持着刚才的弧度,眼角的褶子没有加深也没有变浅,只有他的拇指在扳指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像是他在无意识地确认那枚玉环还在原处。"在公司的文件里,它们叫'林深作品原始声源'。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合集发出来,会让你的艺术生命延长很多年。"

林深把茶杯端起来了。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品味道,只是让茶汤顺着食道落下去,感受到胃壁被一层温热包裹了一瞬又散开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这一次杯底没有发出磕碰声——他放得很稳,像是刚才那一下之后他专门调整了手的角度。

"庄总,"他说,"沈听澜知道这个事吗?"

庄牧之靠在椅背上。他把翡翠扳指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套在无名指上——那枚环太宽了,戴在无名指上比大拇指上松了一号,需要他微曲着指节才能卡住。他做这个换指动作的过程中视线没有离开林深的脸,像是他在用那三秒钟的时间来测量对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的深度。

"她的合同允许公司进行声音的'二次开发'。她不需要知道。"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扳指的玉面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翠色,"但你问我了,我就告诉你一声。"

林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先收了收腿,把重心从坐骨移到脚掌,然后伸直了膝盖,整个上升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他站定之后低头看着庄牧之——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站在比坐着的人更高的位置。日光灯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他外套的肩膀面料照成一层深灰色的反光面。

"庄总,我想先跟她说一声。"

庄牧之的身体姿态没有变。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上,扳指的环口朝上,像一枚被放在桌面上的小托盘。他看着林深的脸,用跟他说"你听劝吗"时一样的目光,像看一头刚从屠宰场出来但已经知道路在哪里的牛。

"你跟她说什么?"

林深站在办公桌对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收拢——掌心的皮肤贴在一起,指节的骨节在收紧的过程中形成一排细密的凸起。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比平时更低的共振频率,像是那句话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之后找到了一个比平时更深的位置才往外走:"说她的声音又要被卖了。"

庄牧之把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把扳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重新套回了左手大拇指。他低头做了这件事,像是在给林深最后几秒调整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深。

"那是公司的声音。"他的声音跟他说"你不听劝我就换一个人"时一样——平稳的、不加修饰的、像是从某个跟"情绪"无关的存储区直接调出来的语句,"不是她的。你再想想——公司养了她八年,付了她八年的工资,给她录了八年的音。她那些声音,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林深站在办公桌对面。他听到"公司养了她八年"这六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那六个字把八年分解成了一组会计科目——工资、工作量、设备使用时长、合同条款——像是在说一个人被放在一个容器里待了八年,容器提供了温度和食物,所以容器对这个人有所有权。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松开又攥紧——指节的弯曲幅度很小,反复了两轮才停住。

然后他开口了。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加上"庄总"两个字。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把一个句子最前面的称呼省略掉,像是那句称呼跟后面要说的内容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个前缀来做桥梁了。他的声音落在办公桌上方那片空气里,落在茶壶边沿正在散尽的最后一丝水汽上,落在庄牧之左手指腹下方那枚扳指的翠绿色表面上。

"那不是公司的声音。那是她一个人的声音。整个振声传媒加起来,唱不出她一个人唱过的那些歌。"

他说完了。办公室安静了大约两秒。暖气出风口在他头顶正上方持续地输送着热风,那声音在安静中忽然变得明显了——均匀的、持续的、像一只正在运转的轴承在远处的房间里继续着自己的节奏。庄牧之坐在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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