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老人叫周百岁。
名字讨长命,人却五十九。白骨关穷户喜欢给孩子取贱名,怕阎王看上;周家祖上偏要反着来,觉得先在嘴上占个便宜,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周百岁把陆临渊请进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裂锅和半袋掺沙的糠。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男孩,脸烧得通红,呼吸像一只破风箱。
“赴死书是你按的?”陆临渊把信摊开。
“是。”
“认字吗?”
“不认。”
“知道上面写什么?”
“说我自愿入愿火营,死后折寿二十年给孙子治病,再免家里三年粮债。”
“你死后还有二十年?”
周百岁愣了一下:“他们说人死后也有寿。”
楚玄微在门口嗤了一声:“鬼市卖命的都不敢这么编。”
周百岁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他不是没怀疑,只是不敢细想。孙子每喘一口都像要断,东宫的人把药放在桌上,把红泥递到他指边。他还能选什么?
陆临渊没有说“你被骗了”。这句话对躺在床上的孩子没有用。
谢听雪摸了摸孩子额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寒玉,压在他胸口。热气被吸出一缕,孩子呼吸稍稳。
周百岁扑通跪下。
谢听雪侧身避开:“寒玉只能压一夜。病根在肺,得有药。”
“药在愿火营。”周百岁低声道,“今晚三更,三百人都去。按完第二遍手印,家里才能领药。”
陆临渊又走了几户。
第二封信的主人是个被债主逼得上吊过一次的妇人。她按手印不是为了救谁,只是觉得自己死后能免掉女儿的卖身债,总算比活着有用。第三封来自一个瞎眼老兵,他是真心愿意死,却不知道愿火营会把他的军魂炼成守门卒,往后继续替东宫杀人。
三百封“自愿”,没有两封完全一样。
谢听雪原本习惯把人按能否战斗、是否愿撤离来分。听完这些话,她让旧部重新记录:需要药、需要免债、需要照料、真正求死、仍未决定。纸上变得乱七八糟,却比三百枚整齐红手印更接近活人。
“军中没有时间问这么细。”谢六低声说。
“所以十年前有人替三十万军魂一起回答了愿意赴死。”谢听雪看着他,“这一次,慢一点。”
谢六沉默许久,点头。
窗外忽然响起铜梆。
整条穷街的门同时打开。三百名老人、病人和欠债者戴着红绳走出来。有人神色麻木,有人偷偷哭,也有人真觉得能用自己换家人活,是一桩划算买卖。
街口停着十二辆红车。车上挂着药箱,旁边却站满披赤甲的愿火卒。他们都是上一批“自愿赴死”的人,皮肉已烧成半透明,胸腔里只剩一团红焰。
领队是个瘦削道人,手持朱笔,眉心有三道火纹。
“灵台境。”顾长庚远远看了一眼,“愿火不是普通火,烧的是未尽寿数。开脉修士沾上,也会从骨里开始老。”
“打得过吗?”陆临渊问。
“我能。”
“那你脸色为何不好?”
“白骨关压制太玄雷法。动用金府,会惊动东宫镇关阵。”
楚玄微道:“简单说,能打,但打完会来更多。”
“那便先让他不能叫人。”
陆临渊看向街边晾衣绳、屋脊烟道和红车下的轮轴。愿火营来过很多次,穷街的人熟悉流程,也熟悉哪里能藏东西。
他把计划只说给三个人听。
三更梆响,朱笔道人开始点名。
“周百岁。”
“在。”
老人往前走。
“按印。”
周百岁把拇指伸向红泥。就在要落下时,床上的孙子突然从屋里哭喊:“爷爷,你别去!”
孩子病得连站都站不稳,却抱着门框不松。那声哭像一根针,扎破整条街死气沉沉的安静。
朱笔道人皱眉:“愿契已成,不得反悔。”
陆临渊从人群后走出来:“第一遍手印只是领药意向,第二遍才是赴死确认。你们文书写得很清楚。”
道人眯眼:“你是谁?”
“识字的。”
他展开赴死书,指着最下方米粒大的小字。愿火营为了规避王朝律法,确实写了“二次确认”。只是没人给这些不识字的老人念。
“既然没按第二遍,他现在可以走。”
道人笑了:“文书是写给官府看的,不是给你钻的。”
朱笔凌空一点,周百岁手腕红绳骤然燃烧。老人惨叫,皮肤下浮出一条条火线,向胸口汇聚。
顾长庚雷剑刚抬,街上三百条红绳同时亮起。对方早把所有人绑成一体。强攻道人,火先烧在老人身上。
“现在明白了吗?”道人道,“规矩可以给你看,生死在我手里。”
陆临渊盯着周百岁脚下。
火线不是从红绳直接入体,而是先钻进每个人影子,再汇向红车。十二辆车才是愿火阵眼。
他吹了一声口哨。
屋顶上的白鹅先跳下来。
鹅落在第一辆红车车辕,张嘴叼走一块固定轮轴的木楔。车轮一歪,压断地面火线。愿火卒齐齐转头,像没想到破阵的是只鹅。
紧接着,穷街各家窗户同时泼出洗锅水、腌菜汤和泥浆。不是为了灭愿火,而是把地面影子冲乱。晾衣绳从两侧绷紧,套住第二、第三辆车轮;几个常年修车的老人趁乱卸掉轮销。
阵法依赖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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