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墨》
陆氏被废的消息传开后,仙门百家只安静了一天。
第二天,问剑台下就热闹起来了。不是为陆氏可惜,是为那空出来的四宗之位。四宗缺一,像房梁上少了一根主柱。若补得慢,风一吹,整间屋子都会晃。这个道理谁都懂。所以陆氏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好几家宗门开始走动,意思再明白不过:陆氏不配,那就换一个。至于换谁,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
跳得最高的是青崖谷和北照山。这两家算是仙门百家里势力最厚的。青崖谷谷主青道元第二天就上了太清山,借着“吊唁天启山亡灵”的名头,四处请人喝茶。北照山更直接,派了三十名弟子在问剑台山下扎营,说是“协助四宗维持秩序”。明眼人都知道,维持秩序是假,展示实力是真。
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散修也蠢蠢欲动,拉了几家中小宗门,想组个“北盟”,推一个傀儡上去。一时间,仙门百家里乌烟瘴气,连裴宗和冉宗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裴景珩没有表态。他知道,这个位置补谁,不是哪一家说了算。若补得不好,就是下一个陆氏。若补得太快,又会让仙门百家觉得儿戏。所以他压着没动。可他也清楚,有些事,压得越久,外面的流言就越多。青道元已经放出话来,说裴宗不表态,莫不是想一家独吞?这话极毒,一盆脏水又泼了过来。
第三日,苏宗来了一封信。苏沉渊只写了一句话:“空位之事,宜早定。迟则生变。”信下附了一份名录,是这半月来去玄清山递过拜帖的宗门,竟然有八家。苏沉渊没有点名谁可谁不可。他只把名字列出来,裴景珩看了,眉头锁得愈紧。
夜里,裴景珩把裴辞和妘羌秋叫到止观楼。
“外头这些宗门,你们怎么看?”裴景珩开门见山。案上摊着那份名录。
“跳得最欢的,是最没底气的。”裴辞说,“青崖谷靠灵药起家,北照山是北边几个山头的草寇洗白。他们哪一家坐上去,都镇不住四宗。”
“镇不镇得住另说。”妘羌秋道,“但不能拖。这个位置空一天,他们就多闹一天。陆崇安还没死。这些人闹起来,陆崇安的人会混在里头拱火。到时候青崖谷和北照山争得头破血流,陆氏在背后一挑,就全乱了。”
裴景珩点头:“所以我的意思,是把这个位置给妘氏。”
妘羌秋一怔。他抬头看裴景珩,裴景珩神色认真,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安慰。他道:“妘氏是旧约四家。陆氏当年就是从妘氏手里接的位置。如今陆氏被黜,妘氏还在。这个位置还给妘氏,最名正言顺。”
“妘氏如今不过百来号人,连自己的山门都还没修好。”妘羌秋说,“坐不上去。”
“坐不坐得上去,不看你家有多少人。”裴景珩道,“看你能不能站住。四兽认你,旧约认你。赵四的事上,你出了大力。没有你,那卷暗账没那么快到苏宗手里。外头那些宗门再跳,他们能拿得出旧约吗?能让青龙出来说一句话吗?”
妘羌秋不说话了。他知道裴景珩说得对,可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青崖谷和北照山不会服。那些中小宗门不会服。他们不会管什么旧约,也不会记得妘氏千年前是怎样把魔物挡在北境外的。他们只会看见一个没落千年、连山门都破破烂烂的家族,忽然要坐回四宗位置。他们会觉得,凭什么。
“这是你父亲那代人想做的事。”裴景珩声音缓了下来,像从很重的地方慢慢提起一口气,“妘氏为什么一直不散?就是等着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回来。现在门户已经开了,你若缩,妘氏就真的再没机会了。”
“我没说缩。”妘羌秋抬起眼来。他眼里没有半点退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台前的沉。“可我也不能就这么上去。若只是三宗点头,外头不会服。妘氏要坐这个位置,得让所有人自己把路让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裴辞问。
“问剑台。”妘羌秋说,“四宗有位,古来便有两法。一是三宗共推,二是比武夺位。陆氏当年是共推上来的。但如今没人信共推。他们要服,就给一个服的机会。谁想坐这个位置,上来打。妘氏若赢了,谁也别再说‘凭什么’。”
“你身上有伤。”裴辞道。
“所以不是现在。”妘羌秋说,“七天。给我七天。我把青灵重新捋一捋。若真要打,我上。”
“你一个人?”裴景珩皱眉。
“四宗夺位,从来只能宗主或代宗主出战。”妘羌秋道,“我既是妘氏三房嫡脉,就是妘氏现在的门面。我不打,谁打?”
裴辞没说话。他太清楚妘羌秋的脾气。这个人一旦拿定主意,就是把山搬到他面前,他也不会缩半步。可裴辞也知道,妘羌秋的右肩还没好透。若七天后真要上问剑台,对上青崖谷谷主或北照山山主,那绝不是寻常切磋。那是拿命在拼。
“我替你压阵。”裴辞说。
“行。”妘羌秋没有推辞。他看了裴辞一眼,又对裴景珩说:“那就请舅父替我给苏、冉两位宗主递个信。有些东西,我们得先私下定个章程。别等到了问剑台上,自己人先乱了。”
裴景珩应下了。三人又说了些细节,直到夜深才散。裴辞送妘羌秋回住处。走到栖霞院外时,妘羌秋忽然停住,抬头望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极淡的一圈光。他道:“陆崇安这几天太安静了。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
“他一定在等。”裴辞说,“等我们把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等问剑台再乱起来。到那时,他才会动。”
“那我们更不能乱。”妘羌秋道。
“不乱,也不拖。”裴辞说。他站在他身后,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青崖谷和北照山最多再闹三天。三天内,三宗必须把调子定下来。定得越晚,他们越觉得有机可乘。”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各自散了。裴辞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转去了药堂。
药堂里还亮着灯。裴径已经醒了几天,华朗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裴辞进去时,裴径正半靠在床头,就着灯火看一本极旧的阵法残卷。华朗轩趴在床边的矮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裴径见裴辞进来,轻轻把书放下,往华朗轩那边看了一眼,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
“怎么还不睡?”裴辞低声道。
“白天睡多了。”裴径说,声音还很虚,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他放下书,问:“空位的事,有眉目了吗?”
“有。”裴辞在床边坐下,把裴景珩的想法和妘羌秋的打算简单说了。裴径听完,沉默了一阵,才道:“镇北誓。”
“什么?”裴辞没听清。
“玄黄元年,陆氏从妘氏手中接位时,用的不是共推,也不是比武。是镇北誓。”裴径说。他的声音不大,却极认真。他道:“我也是这几日翻旧档才想起来的。四宗之位,旧约里写得明白。三家可推,但若新宗想稳坐,须在天启山北线立镇北誓。以血为引,以神兽为鉴。青崖谷、北照山,都过不了这一关。他们连天启山北线都进不去。”
裴辞看着他,眼中微动:“这些,你是从哪儿看来的?”
“赵四的旧档里夹着的。”裴径道。他语气很平,像只是发现了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旧注脚,“可能是天意。陆崇安自己把赵四的账抄了出来,结果里头还夹着咱们要的旧制。”
裴辞把这话记下了。他起身说:“这事我告诉羌秋和父亲。你先养着。”
“我已经能下地了。”裴径说。
“能下地和能上问剑台是两回事。”裴辞道。他难得语气温和了些:“别让朗轩再守着你熬夜。他的伤也没好利索。”
裴径看了一眼趴在案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华朗轩,笑了笑:“我管不住他。你也知道他的脾气。”
裴辞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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