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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墨》

21. 痴人

仓华山的夜来得比别处更早。

天还没有黑透,黑雾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山腰上。四宗和仙门百家的营地沿着北麓一线铺开,火把在寒风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被冻住的星河。伤员被一车一车往回拉,符纸、丹药、灵谷堆成几座小山。没有人大声说话,连走动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动了北边那片黑雾里正在呼吸的东西。

妘羌秋靠在一棵老松底下,闭着眼,手搭在青灵剑上。衣袖上有几条被甲虫汁液蚀出的焦痕,裤腿上沾着半干的血,大部分是邪祟的,小部分是他自己的。旁边裴辞正在替一个裴宗弟子包扎断臂,手上动作很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华朗轩和裴径在营地另一侧清点阵法残片,偶尔传来华朗轩低低的骂声,大概是哪个阵盘又没施展开。

四大神兽没有回各自方位。它们落了下来,就在营地上方的山脊上伏着。青龙盘踞东侧,龙首对着天启山,一动不动,像一座青色的孤峰。白虎趴在西方,尾巴垂在半空中,偶尔甩一下,抖落几片不知是雪还是灰的东西。朱雀收着翅膀,蜷在火堆旁边,身上的光比以往暗了许多。玄武伏在营地最外沿,龟甲如山,蛇首缩在暗处,只偶尔吐一吐信子。

四只神兽都活着,都醒着,可谁都没有开口。

妘羌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会儿。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大雪夜,清寒镇的巷子里,他怀里抱着一只冻僵的麻雀,倒在墙根下,浑身冷得像被雪埋了。然后有一只手,带着滚热的温度,朝他伸过来。

他看不大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说:“别怕,阿公在。”

他猛地睁开眼。

风很冷,火把还在烧。裴辞还守在不远处,几个弟子低低地交谈。远处的山脊上,青龙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一切如常。可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拍打。

他转头望向营地最深处,那里本该是裴景珩的主帐。帐中灯还亮着,帘子却被风吹得向外翻卷,像一个张开的黑洞。

妘羌秋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从远处传来的虫鸣、火把燃烧时的“噼啪”、营地里的细碎人语、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像被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妘羌秋的手按在剑柄上。裴辞也站了起来。华朗轩和裴径同时抬头。

四大神兽同时睁开了眼睛。

一道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落在地上极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接着,一个人影慢慢走进了火光照得到的范围。

玄衣广袖,身姿依旧挺拔,那张俊逸的脸比以往苍白了许多,却依旧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衣袍下摆沾着草屑和灰土,发丝有些散乱,不再是从前那个一丝不苟的裴宗宗主。但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裴梧清。

“宗主!”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那一声像滴进油锅里的水,沉寂许久的营地瞬间炸开了。裴宗弟子下意识地往前涌,其余宗门的人惊疑不定地往后退。裴景珩从帐中冲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父亲!”

裴梧清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那双昔日里温和深邃、笑起来会让整个裴宗都安心的眼睛,此刻正散着一种极淡的、不祥的光,像两盏在深水里快要熄灭的灯。他的眉间、颈侧、手腕上,正缓缓浮出一些古老而诡异的纹路,有的像裴氏祖祠里那些刻在供桌上的纹样,有的像四兽的鳞爪,有的……则是一条条暗红色的经络,像被什么从里面浸透了。

妘羌秋只看了他一眼,就再也动弹不得。

那是他的阿公。可又不是了。那个人身上,属于“裴梧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一盏灯烧到了最后,灯芯开始燎着灯壁,火将灭未灭时那种最炽烈也最疯癫的光。

“裴梧清!”陆崇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尖利得像磨刀石刮过铁器,“你果然来了!你还有脸来!”

裴梧清没有理会。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人群中缓慢地扫过,像在找什么。从冉重锦脸上,到苏沉渊脸上,到裴景珩脸上,最后,停在了妘羌秋身上。

“羌秋。”他说。

那一声极轻,轻得像十年前雪夜里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妘羌秋的眼眶猛地一热,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气,他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裴辞一把拽住了他。

裴梧清没有动,只是朝妘羌秋伸出那只布满纹路的手。

“羌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被风吹来的旧音,“她的灯快灭了。阿公等不及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裴景珩挡在了妘羌秋身前。

“父亲!你清醒一点!那是羌秋啊!”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堵随时会倒下的墙,“你不是说过,要看着他长大,要看他娶妻生子,要——”

“她等不了了。”裴梧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景珩,为父等了几千年了,几千年了。我看着她一世一世地死,一世一世地灭。你叫为父怎么等?”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冉重锦脸色剧变,苏沉渊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珠。陆崇安也不说话了,只阴阴地盯着这边,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等着机会亮出毒牙。

就在这一瞬,裴梧清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残影还留在原地,真身已出现在妘羌秋身侧。那只布满纹路的手在妘羌秋头轻轻一搭,妘羌秋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力气,眼前一黑,软了下去。青灵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羌秋!”裴辞拔剑,霜魄出鞘,剑光如练,抖着手直刺裴梧清后心。

裴梧清没有躲。霜魄刺进他左肩三寸,剑尖却像刺进了一团稠密的水里,再难寸进。剑身上的白霜贴着裴梧清的皮肤蔓延开来,却结不成冰。那些暗红的魔血纹路像活物一样朝伤口涌去,将霜魄一点一点逼了出来,真的刺进去的那一瞬,裴辞握着霜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裴梧清,眼神里是复杂到说不清的神情。

“孩子。”裴梧清侧过头,看了裴辞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种极深的、不可名状的疲惫,“阿公不怪你。”

他说完抱着妘羌秋往后一掠,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几十丈,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了北边的黑雾里。

“妘羌秋!”裴辞的剑脱了手,往前追去。

“追!”裴景珩嘶声吼着,紧随其后。

“景珩。”裴梧清的声音从黑雾深处遥遥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荡回来,“别追。这是阿爹最后求你的一件事。”

裴景珩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黑雾边缘,浑身抖得站不住,身前发了疯一样追出去的裴辞,被他一把拽住。裴景珩的手劲儿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像要嵌进裴辞的胳膊里。

“父亲!”裴辞回头,近乎失态地吼了他一句。

裴景珩没有松手。他看着黑雾翻涌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等。”

黑雾吞没一切。

妘羌秋醒来的时候,四周冷得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盏灯。

铜灯,极旧,底座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灯盏里只剩下小半盏油。火苗缩成豆大,发着幽幽的蓝光。灯火映着周围几尺,照亮了一座祭坛。

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垒成的,石面上刻满了和裴梧清身上同样的纹路。四枚佩玉——青龙、白虎、朱雀、玄龟——已经被人按方位摆在了祭坛四角。青龙佩不在他怀里了,被放在了祭坛正东的高台上。

而他被放置在祭坛中央,手腕、脚踝、脖颈上,各缠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像是什么活物编制而成。那些丝线正冒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肉眼可见地在一寸一寸收紧。

裴梧清坐在祭坛边缘,背对着他,浑身笼罩在一种枯败的气息里。那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脸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

“阿公。”妘羌秋叫了他一声。

声音出口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又哑又轻,像被风从喉咙里抽出去的。

裴梧清的肩膀动了一下。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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