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下方再次传来敲击。

声音隔着厚重石层，每次都落在相同位置。黑猫伏在管风琴边缘，盯住奥菲尔身后的水面。

尤利安用刀尖指着那里。

“打开。”

奥菲尔没有动作。

“你们应该回到舞台。”他说，“艾琳娜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水下有什么？”

白色面具转回尤利安。

“一个做错选择的人。”

尤利安跳进黑水。

水面吞没黑色长发，漂浮蜡烛迅速向两侧散开。伊芙琳看见他的影子从水下掠过，抵达敲击声传来的石壁。

那里嵌着一扇铁门。

铁门大半沉在水中，表面缠满黑色水草。门后的人又敲了一次，金属随之震动。

奥拉诺把绳索扣在平台石柱上。

“我下去开锁。”

塞西莉亚留在岸边，枪口没有离开奥菲尔。伊芙琳抱起黑猫登上小船，跟着奥拉诺靠近铁门。

锁芯位于水面下方。

奥拉诺潜入水里，用工具转动了几次。铁门内侧传来锁舌松开的声音，尤利安随即抓住门沿，将整扇门向外拉开。

一个男人从里面跌进水中。

他穿着起皱的深色礼服，双腕布满绳索勒出的伤口。被冷水呛醒后，他挣扎着抬起头。

那张脸属于埃利亚斯·莫兰。

伊芙琳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上小船。

埃利亚斯仍有心跳，体温低得接近黑水。右手食指留着握笔形成的硬茧，手腕新伤中流出鲜红血液。

他是真正的人类。

“加斯帕尔呢？”埃利亚斯咳出水，“演员在哪里？”

尤利安扶住船沿，从水中翻上来。

“先说你怎么到这里。”

埃利亚斯看向管风琴平台。

奥菲尔已经不见了。

琴凳上只留着一朵腐烂玫瑰。白色面具、燕尾服和苍白双手都从烛火之间消失，水面没有出现离开的波纹。

***

真正的红幕团长一直是埃利亚斯。

数月前，红幕尚未来到圣维塔。

马戏团沿王国南部巡演，观众却一年比一年少。演员逐渐老去，事故越来越多，机械舞台也经常损坏。一次演出结束后，空中飞人的手腕骨折，小丑又在跌落表演中伤到脊椎。

埃利亚斯竭力寻找挽救红幕的办法。

他向商人借钱，削减自己的薪酬，购买更好的药物，也尝试把歌剧与杂技放在同一座舞台。付出的代价只能让马戏团多维持几个月。

加斯帕尔在那时出现。

他以艺术赞助人的身份观看红幕演出，随后找到埃利亚斯，提出承担演员治疗和机械维修费用。

他没有要求股份，也没有立刻接管马戏团。

受伤演员接受治疗以后，恢复速度远超医师判断。骨折的手腕在数日内重新活动，小丑的脊椎也不再影响表演。

埃利亚斯只看见演员康复。

他不知道，午夜以后还有另一个团长。

白天，埃利亚斯管理账目、安排巡演、与商会谈判。

午夜，加斯帕尔变化成他的外貌，进入演员宿舍和排练场。他使用埃利亚斯的声音下达命令，也模仿那只长期握笔的右手。

受伤的演员逐渐被替换。

空中飞人失去平衡能力，加斯帕尔便从别处找来适合的身体习惯。小丑的关节无法继续表演，他就挑选更加灵活的手腕和指骨。

能力、习惯和记忆被拆开，重新缝进演员体内。

埃利亚斯偶尔发现同伴性情变化，也见过不应存在的伤疤。他把这些异常归因于治疗，或者演员遭受重伤后的混乱。

他太需要红幕恢复。

每一次怀疑都被下一场座无虚席的演出盖了过去。

“他什么时候提到圣维塔？”塞西莉亚问。

他们已经离开地下水域，暂时将埃利亚斯安置在舞台下方的机械室。地方教堂医师为他换下湿衣，处理手腕伤口。

“一个月前。”埃利亚斯说，“他说自己从黑市得到一部失传歌剧，可以让红幕重新出名。”

《圣徒与不死者》缺失的第十三幕总谱由此进入红幕。

加斯帕尔知道圣维塔大歌剧院的遗物，也知道二十年前的仪式只差最后一部分。他引导埃利亚斯接受商会邀请，把马戏团、总谱与拼接完成的角色一同带进歌剧院。

“你看过完整总谱？”奥拉诺问。

“看过。我亲自安排过终幕排练。”

“地方教堂回收时，最后几页变成空白。”

埃利亚斯闭上眼睛。

“我交出的总谱写满了音符。现在那份空白抄本经过替换。”

尤利安看向他。

加斯帕尔进入圣维塔以后，仍然维持两个团长。

白天的人类负责应对商会、地方教堂与演员家属。

午夜的吸血鬼接管角色、舞台和宴会。

埃利亚斯直到第三场演出以后才察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他在团长办公室找到陌生记录，也发现演员会执行自己从未下达的排练命令。

当晚，他试图烧掉第十三幕总谱。

加斯帕尔将他带进舞台下方，锁在黑水后的石室里。

“他为什么没有杀你？”伊芙琳问。

埃利亚斯看着自己的双手。

“演员信任我。商会也只和我签了契约。”

加斯帕尔需要他的面容、声音和行为习惯。

真正的埃利亚斯活着，伪装便始终拥有可以模仿的样本。人类团长的身份也能让加斯帕尔继续接触商会与红幕成员。

伊芙琳想起身体数据记录上的签名。

那份记录由午夜团长留下。

加斯帕尔模仿了埃利亚斯的字形，收笔习惯仍属于另一个人。

“他想要什么？”塞西莉亚问。

埃利亚斯抬起头。

“永远不会衰败的红幕。”

加斯帕尔只爱角色。

演员在他眼里是可以替换的材料。

演员会衰老，角色永远留在舞台上。

人可以更换，节目必须完美。

小丑只要仍能让观众发笑，面具下方的姓名便毫无价值。艾琳娜只要还能歌唱，原来的女孩来自哪里也无需保留。

第十三幕完成以后，角色将获得脱离特定□□的形态。

加斯帕尔可以把小丑、歌者、空中飞人，甚至猎魔人和圣职者的身份缝入任何身体。

他想创造一支永远强大、永远完整，也永远不能离开的剧团。

舞台上方传来一声尖叫。

***

直属队赶回排练厅。

艾琳娜站在乐队中央。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第十三位继承者。

十三幅画像被摆在化妆室里，第一位艾琳娜唱错的乐谱也留在桌上。她看完了那些证据，明白自己的嘴唇、站姿、动作和声音都来自此前十二个人。

终幕最后一个音已经被她唱对。

再完成一次正式演出，加斯帕尔便能让“艾琳娜”脱离身体。

她握着一把化妆用的小刀。

“放下。”塞西莉亚说。

艾琳娜没有看她。

刀锋贴上喉咙。

“没有声音，就没有终幕。”

她向后割开皮肤。

鲜血刚从伤口涌出，地下所有乐器同时响起。

沉在黑水中的小提琴、号角与琴键发出声音。管风琴的低音穿过石层，沿舞台支柱冲进排练厅。墙上镜面跟着震动，水晶吊灯发出密集碰撞。

一只苍白的手从艾琳娜身后的镜子里伸出。

手指夹住刀刃。

奥菲尔·维斯佩尔从镜面中走了出来。

白色面具仍戴在脸上，黑色燕尾服没有沾水。地下水域中的身体限制在这一刻成为谎言，或者他已经通过声音找到了新的实体。

奥菲尔夺走小刀，另一只手按上艾琳娜喉咙。

伤口停止流血。

数十种歌声却从她胸口同时响起。

年轻女人、年迈歌者、少女和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每一道声音都在演唱终幕最后一句，音高与呼吸各不相同。

奥菲尔的手指缓慢收拢。

那些声音从艾琳娜体内浮出，化成透明丝线。奥菲尔牵引丝线穿过镜面，另一端沉入舞台下方的黑水。

丝线随即缠回艾琳娜颈间，封住割开的喉咙，也将她与地下水域连接在一起。

伊芙琳没有靠近艾琳娜。

透明丝线穿过镜面，又沿墙壁下沉。地下管风琴随之改变音调，排练厅地板把震动传向主舞台。奥菲尔刚才要他们阻止终幕，现在却亲手把最后一名歌者接进歌剧院的声音结构。

他说过的话已经不能再用。

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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