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十八相送》
“实在是太恶心了!”
剑光飞绝,绿影交缠。
扇骨回手,绕指三圈,将扇面沾染的粘稠甩尽。
“呕呕呕……”
少东家用剑撑地,实在忍不住眼前蚕蛹聚集的场景,从衣袖上撕下一缕衣带,系在眼前遮挡住视线。
陈慎步履踩踏满地蚕丝,发出吱呀细响,扇面重新刺向眼前洞窟,所过之处,绿光映照,墙面模糊的轮廓被厚厚茧丝笼罩。
随即,扇骨斩断千万白丝,蚕茧落地,洞窟真面尽现眼前。
陈慎环顾四周,偌大洞窟之内,石墙所刻,乃万佛之像。
“喂,小师兄,我刚瞎两只眼,什么也看不见。”少东家竖起耳朵,聆听陈慎的脚步逐渐停在不远处,“这洞窟里除了蚕蛹和梦傀还有什么?”
“须菩提像。”
陈慎缓缓抬头,目光所至之处逐渐变为寒意,他眉目紧缩,站在一尊月光所照的石像前一动不动。
“须菩提……是了,南唐信仰浮屠,这须菩提又是哪个佛?”
直到少东家提剑走进,陈慎只盯着眼前石像,继续道:“须菩提意为空生,传言他降生时,家中瞬息空空如也,又过七日,财宝尽数出现,此后,家中所获吉象。”
“绣金楼造十佛窟,你我一路找来,其它洞窟入口貌似皆被毁去,看遗留在洞外的痕迹……天泉,青溪,孤云,三更天,九流门……”
“原来各门各派早纷纷潜入绣金楼,那这剩下一洞窟刚好被我们碰上咯?这洞窟里全是须菩提像吗?”
少东家用剑身拍拍过路石像。
“是。这一尊除外。”
陈慎依然没有挪开视线,少东家见他有异,环顾左右确定没有蚕蛹,抬手将刚系上的布料取下。
布料攥在手心,沾染过一丝温热,洞中万籁俱寂,唯有呼吸在耳。
少东家额前冷汗直冒,良久,才断断续续说:“我如果没有眼瞎的话……这……这是陈叔的模样吧?”
洞窟漆黑不见五指,所铸万佛石像堆叠石墙,皆为白茧覆盖,而今现出真目,不过无神无相废石一尊罢了。
唯此一尊,洞顶落月光披身,神态栩栩如生,雕琢犹真人在前,从上至下无论哪一处,二人绝对无可能错认。
目之所及万千须菩提内,一尊偌大玉山君像,立身月光之中,垂眼慈目,笑面春风,眉神所落与二人视线相触。
少东家浑身发起抖,低声道:“太诡异了……说真的,在这里碰见陈叔的石像比一万只蚕蛹和一万个梦傀还可怕。”
陈慎未尝不可知,南唐怎会在佛窟之中立下一座玉山君像?必定有不为人知的事因,与师父息息相关。
少东家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道:“你说我们现在拜拜陈叔,陈叔能不能保佑我们快点寻到他们?”
石像披落的月光照亮陈慎眼眸,他提醒道:“有一点不对。”
“什么不对?”
“看其头冠,并非莲花。”
少东家这才仔细望去,月光隐隐勾勒出花瓣轮廓,少东家定睛确定道:“是佛花,我曾在清河见过,绣金楼种植佛花,也是为了练出梦傀之毒……”
想到这里,少东家猛然侧过头,“陈叔中的毒与梦傀有关?”
陈慎眉目不舒,终是点了点头。
少东家不语,拍拍陈慎的肩头,“没事,既然来都来了,哪能空手回去?肯定会有办法的。”
此时,左侧已被斩断成两截的蚕蛹忽蠕动起来,挺起仅剩半侧黏腻绿浊的半身朝二人飞去。
陈慎回头出扇,将蚕蛹击落。而方才斩断的无数半截蚕尸窸窸窣窣陆续滚动,腹背受敌,四面楚歌,一瞬之间,蚕尸如虫雨飞落,数量众多。
少东家甚至没来得及再蒙上眼就要应对翻倍的蚕尸,不禁哀嚎道:“本少东家有洁癖!”
扇剑飞驰,少东家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陈慎的扇面围绕在石像前,蚕尸落了满地,粘液纵横交错,甚至飞溅四周须菩提像上。
可他身后这尊石像完好无损,一滴污秽也不沾。
少东家感叹道:“不是吧?绣金楼修的玉山君像你也要护?”
陈慎回应道:“习惯所致,不敢不尊恩师。”
少东家:“……”
蚕尸再次被击毙,二人已有些疲累,算不得难对付,无奈数量太多清理起来也不是易事。
本以为总算可以歇口气,地面纵横的粘液却蔓延出无数灰白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茧,茧丝刚硬无比,从粘液中向上生长,往二人方向刺去。
连战数回,二人字典里就没有回头路三字,一扇一剑咬牙抵挡,陈慎与少东家对视一眼,迅速朝左右石像分头而去。
茧丝似生人般有所意识,瞬间兵分两路追击,数量便无天罗地网扑向同一处那般难缠,墙面所铸须菩提像成为掩体,这下得以喘口气再迎击的同时,不至于太过狼狈。
陈慎斩下茧丝,茧丝落地掀起一阵薄薄白烟,带有微乎其微的异香,让他在电光火石的对击之间恍惚一瞬。
茧丝趁虚划破陈慎脸侧,鲜血滴落在地,形成如小红点儿的血球,少东家发觉四周茧丝撤回包围,无一例外向陈慎那处涌去,心道不妙。
而陈慎如被摄去心魄,竟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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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疼不疼?很疼吧?”
陈子奚携起陈慎的手指,用帕子轻轻拭去上头冒出的血珠,他低下头,小心吹出凉风,替陈慎缓解疼痛。
从方才进门开始,陈慎便垂着眼不敢去看陈子奚,直到陈子奚替他擦拭伤口,口中未有一句责备,他才小心翼翼抬起眼去瞧陈子奚神色。
还是那般温柔如风,从不见一丝恼怒。
“是用针的时候刺破了吧?天可怜见,看我家小慎这么用功,要给小慎放几天假呐。”
其实这么小的伤口,不会有什么问题,放在那儿不管,过会儿就结痂了,连疼也算不上。
不过这样寥胜于无的伤口,却让玉山君亲自弯下身,替他擦过血敷过药,在小小指头上包扎出一个小小蝴蝶结。
于是那天,全府上下都知晓少主被针不小心扎破了手。
因为陈子奚抱着陈慎在府里转悠好几圈,逢人就说说这可是他亲手扎的蝴蝶结。
那时候陈慎才知道,原来做错了事情,不小心受伤,没能完好无损地回家,是不用挨骂受嘲笑的。
针扎不好没人在意,把自己弄得狼狈也不要紧,他得来了陈子奚为他包扎的小蝴蝶结。
“多漂亮呐,和小慎一样漂亮的。”
从西湖的风日夜吹敲窗棂伊始,陈子奚给予陈慎的笑意与夸奖,比他年幼时得到的责骂和贬斥还要多太多。
那些记忆被存放在陈慎心中,挥之不去,过目难忘,反复珍藏,直至魄散也不能消弭。
他的所言所语,早与陈慎融为一体,重铸他的血脉,重生他的骨肉。
却有什么记不得……却有哪处出差错……
少东家那般惧怕火光,平澜书院处生起的的火星,都能在那孩子眼底绽出仇恨的残瓣。
可是陈慎为何对那场城南大火只有飞片断丝般的记忆?他为何只记得城南大火里如血溅天的西湖?
师父的病从何而来?到底何时而来?
为何他记不得?为何他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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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丝裹挟回春堂前,背后冲天火光肆意燃扬,却烧不断横绝蚕丝。
红似喜灯,白若挽联,交错断山前,诡谲如陈网,覆于昔日如画的陈宅之上。
白发男子落坐屋檐,黑烟不在他身落下一丝尘烬,四面环影,不见颜色。
唯儿郎青衣一暇,出淤泥不染,虽斑斑血迹模糊稚气未褪骨骼之上,仍如晶莹高士立身浊流其间。
“你之所愿已不得愿,何苦自欺?何不自艾?”
陈慎眉心已不清,他喘着气,质问眼前人:“月圆偏月缺,无欢悲离合,今日种种,难道不是阁下心中执念作祟?荧惑早熄,你又为何不往生极乐?”
白发男子缓缓起身,“月圆月缺惹烦愁,悲欢离合苦儿女,世间无喜无悲方成大圆满。”
“你心不似镜,满纸为求不可奈何安之若命,我可助你成观音,何乐不为?”
蚕丝绵延上四肢,刺骨凌寒侵入五脏六腑,陈慎闭眼,果断道:“今尔立身处世,无一不为家师所予,是师父教我收余恨,且自新、改性情……正因如此,我宁要这爱与憎!”
白衣男子摇摇头,“天妒痴儿女,你还年少,待到将来所求不可得,因果只余两厌唏嘘。”
“止步于此,苦海回身,成全他,也成全了你。”
陈慎咬唇道:“我宁死,也算悟明兰因,只憾一不能尽养育之恩,二不能全君臣之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冥顽不灵。”白发男子苍白如骨的指尖绕上隐隐发出微光的幼虫,“你为天上童子星,奈何黄泉来,五行之中最阴土,与那明火恰好为我所需。”
“今先以你一命,祭我来路昌盛。”
飞虫启翅,朝陈慎而去。
未及落入肌肤,一扇将其碾成粉末,齑粉遇火,燃烧成阴烛般艳谲紫烟,紫烟扑面,尽数被挡在一人身前。
虎撑铃响,飞扇环绕,黑影堕坠火海,白衣男子轻笑,逐步往后退去。
“失了观音,得了谪仙,天助我成全众生,天助我得其大道。”
火光四起,周身却无灼热倾体,反之寒如雪天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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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主,要他忘记吗?
“忘了罢,江湖腌臜,平白惹一身腥作甚?”
陈子奚倚在床头,将闭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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